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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完舞,君君來到我面前,有些羞愧,低聲告訴我:
“姐姐,小朋友們笑我笨,還說我是白癡,其實我不是……”
心似被尖銳之物刺中,一點點地抽搐、緊縮。我看到君君的大眼睛亮而純凈,懂事得不像個小孩,立在靜靜的燈影里說:
“姐姐和舞蹈老師都說我不笨,說我不是白癡。我要好好跳舞給你們看。”
我看到君君左腳襪子起了個包,忙問:“君君,你襪子那兒怎么了?”
君君有些羞澀的神情,低著頭,慢吞吞地說:“昨天脫了鞋子進舞蹈室時,我襪子破了個洞,露著大拇指。小朋友們都笑我。我昨晚回來怕姐姐會煩,就自己找了針線,把破洞縫住了,襪子就起了個小包。姐姐你看,君君是不是很笨啊?”
我眼前起了一層薄霧,以至于看不清君君的臉,再次抱緊她,摸著她襪子上的小包說:“君君這么小,就會琢磨著自己縫襪子。君君不笨,君君很聰明。姐姐很喜歡君君。以
后,好多人都會喜歡君君。”
君君撲進我懷里哭了,哭著說著:“君君要好好吃飯好好長大,長大了開車帶姐姐去玩,給姐姐買好房子好衣服和好吃的。”
我渾身溢過溫暖的柔波,似乎全世界的風雨都在變輕變淡。我低頭輕撫這溫暖的小身子,抱住這漫漫紅塵里距我最近最貼實的溫暖。
君君伏在我懷里睡去,睡夢中猶自囈語:“我要多吃,我要長大,長大了幫姐姐干活……”
我望著窗外路燈暖色的光暈,心里是滿滿的安然、甜蜜。
路燈將世界映得一片琉璃。溫柔的屋檐,慈愛的枝椏,靜默的巷子,似乎每一處都盛放著瑩潔的冰花。它們似從碧落深處來,匆匆趕赴一場人間盛會。
我想告訴全世界,擁有君君,我不后悔。
對于君君的欣喜需要分享,我突然懷念吳楠,將君君放在床上,蓋好,打開他生前的專用衣柜,第一次翻看他的遺物。
他的許多衣物都沒隨葬,我想留作念想。如今一件件翻看,不覺淚流滿面,拿起一件襯衣捂在胸口,宛若擁著他的溫暖。這是我們在同學會初次見面時他穿的襯衣,上面依稀存留著他的氣息。我又翻出一套白色禮服,這是結婚當日他穿著它,引著我在酒店,給親友敬酒。
往日情形歷歷在目,只是人已作古。
幾天后我租好房子,云紫夫婦和茜茜都來幫我搬出這正在招租的大別墅。待大家散去時君君也已熟睡。我一人在燈下整理衣柜,看到一個做工精美的紅色首飾盒。
這盒子我以往不曾得見,便有些納罕,在燈下慢慢打開它。
一枚鉆戒在燈光下熠熠生輝。已顯陳舊的□□上寫著1.1卡拉,代表著一生一世。
無論過去未來,這鉆戒顯然不是我的。
我拿著盒子呆成雕塑,又看到盒底放著一張精細折疊的信紙。它顯然被折騰過無數遍,紙質柔軟,皺巴得不成樣子。
他獨自藏著秘密,將信紙翻皺,而我卻不曾知曉。
我心一時大亂,神情莫測,在膝頭將信紙鋪展開來,仔細閱讀:
懺悔書:
吳楠,我的老公!
我再次向你說抱歉,祈求你原諒我的短暫迷途!
雖然你不相信我,但我還是要說:我是愛你的!但我卻那么徹底地傷害了你。
自從那次君君生病,化驗出是B型血,而你我都是A型,我才不得不向你坦白我的短暫出軌。你再三追問君君的生父是誰,我不告訴你,是因為他沒法和你比,他不值一提!而絕不是如你想象——我想繼續欺騙你。
既然你沒有為此舍棄我,既然你決定悄悄吞咽苦果。那么,就請你徹底原諒我一時犯下的錯誤吧。人生之途苦苦匆匆,只有放下,才會快樂。
那段時間你出國一去兩個多月,我好寂寞!一個人在酒吧喝醉后遇到他……
一周后你已回來。盡管他再三對我利誘、糾纏,但我沒有理他。我知道我是個不愛讀書、不愛做家務,喜歡消閑的人。我喜歡享受,沒什么內涵。誰說我拜金,我承認。但我實心實意地愛著你!
上帝果真毫不留情地懲罰了我的背叛。事情也實在出乎意料。我怎么也不敢想,君君竟然是一夜情的產物。
看著你那么憂傷、憔悴,我深感自己是個罪人。多次見你用審視的眼神打量君君,我憂心忡忡寢食難安,發展到憂郁、貧血、失眠。
發現懷孕時我也曾暗暗驚怕,也曾暗暗寬慰自己:我就這一次犯錯,事情不會那么邪乎!
后來,雖然你看君君的眼光變得溫馨,你答應我永遠保密,你像對待親生女兒一樣對待她。你表現得那么好,但我心里隱憂不減。
我想我有一天會突然死去,一定的!所有的罪孽都逃不脫上帝的懲罰。
君君是我們的婚生女兒。如果有一天我死了,請你一定要善待她!我們只有這一個孩子。孩子是無辜的,她也那么喜歡你、依賴你。
今夜你出差,我無眠,噩夢連連,聽窗外寒風陣陣驚心動魂,便坐起來給你寫信。
我怕重創你的傷疤,會把這信藏起來。總有一天你會看到,也許我已不在人世。
求你,無論發生何種情況,為了君君,求你保密!
永遠愛你的小倩
2012年冬月16日
信紙飄落在地,我在滿屋冰冷的燈影里蹲成石雕。
果真中了猜測,君君和吳楠沒有任何血緣關系!
吳楠之所以對我只字不提,原是答應過,替君君媽媽保密。
夜幕深沉,我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吳楠臨終一幕在腦海里反復回放,他顫抖的手枯枝般向空伸著,要去觸摸君君的頭,卻漸漸垂落下來。他的遺言猶在耳邊回響,聽起來分外傷感、惆悵:美美……照顧……君君……
我淚流潸然地想著君君的問題,那人若再來,該如何應對?如果君君被奪走,前途莫測,我該如何向吳楠交代?如何向和君君有親情關系的所有人交代?
仿佛鬼使神差,在我憂心如焚的這個雙休日,黑鐵塔男人又一次找上門,身后跟著兩個法警。法警出示了證件。黑鐵塔男人皮笑肉不笑地看著我,神情自得,像是逮到人作奸犯科的證據:“搬家我就找不到了?我今天來,要帶我女兒去做親子鑒定。”
“搬家是我自己的事,沒必要報告誰!”我義正詞嚴。
君君正在她的小書房畫畫,認真、專注。我領著他們進入臥室,掩門,低聲道:“只要合上個理字,我會配合你們,但千萬不要嚇到孩子。”
君君卻已推門而入,雪白的小臉憂郁、美麗,像一尊小玉雕,眼淚汪汪地仰著頭:
“姐姐,我要和你一起,我要和你一起……”
兩個法院工作人員對視,動容。黑鐵塔慢慢走到君君身邊,滿臉虛假的笑,試圖觸摸君君:“君君,你忘了我嗎,我是你項叔叔啊。”
君君忙往我身后躲,黑葡萄般的眼里盈滿水光,竭力去追尋某種流失的記憶,而后突然尖叫:“你是壞蛋!姐姐,他是壞蛋,打我媽媽的壞蛋!”
他東說西說,要君君跟她走,君君驚慌不堪地抗拒,哭著往我身邊躲。兩個法警看不下去,便勸告黑鐵塔,對孩子不要性急。明知局勢已定,我滿心的荒蕪、碎裂,彎腰將君君攬住,看著她冰雕般的臉,看著她眉毛間那顆隱約可見的朱砂痣,心里是翻滾的浪潮。無法撫平君君的恐慌不安,無法改變她的血統,不能干預別人的入侵,連安慰的語言都搜索不到。
我無法抵抗一切命運的既定程序,只有妥協和退步,帶著君君去醫院做了親子鑒定。
從醫院回來又逢冷雨瀟瀟,不消一會兒,世界就在風飛雨飄里變得一片迷蒙、琉璃,仿佛安徒生筆下的童話世界。我拉著君君下車,進屋,擦去君君頭臉上的雨星。君君仰著天真的小臉,黑葡萄般的眼里寫滿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