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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抓緊了大腿上的衣料,牢牢攥著幾乎手掌發紅,直到曹姽遠遠叫他,他才恍如夢醒,裝作無事笑道:“公主如今是大人了,怎地還是如此風風火火?”
曹姽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抓了抓裙擺,鬢邊的頭發被晚風吹得拂在臉上,平添一分與以往不同的少女風韻,周威困難地移開眼道:“你是來找康公的吧,他還在里頭,只是在交代事情,你莫要冒冒失失闖進去。”
“我是統帥,有什么是我不能聽的。”周威不讓,曹姽反而更有興致,一陣風般就刮了進去。
周威望著她的背影半晌不動,良久才吩咐手下,表示隔日就啟程返回襄陽靜養為上。
康肅卻是有自己的擔憂:“阿攬,我知道你有這個野心,也有這個能力。然而帶兵之將,總需要一些弱點令君主安心。你孓然一身,無父無母,人又寡言,更談不上什么至交好友。”見阿攬要解釋,康肅擺擺手阻止了他:“沈洛與你是患難之交,但你們終歸是兩樣人。于情于理,我也該給你更多的安撫與獎賞,你安心為朝廷賣命,我自然也將你視為子侄。”
似乎是有些難以宣諸于口,康肅默然一刻才道:“你可知你本姓?”
阿攬也沒有什么可隱瞞的:“我母親年輕時候是名柔然舞姬,走南闖北,遇見的人不知凡幾。一直到有了我,才落下腳來做營生,只是她也從未提起過我的父親,從小我便喚我阿攬,鄰居玩伴也是這樣叫的,屬下并沒有姓氏。”
恐怕身為母親,不是不想告訴孩子他的父親是誰,而是自己也不知道吧。康肅嘆了口氣,想到自己體弱早亡的妻室和兩個夭折了的孩子,指著阿攬道:“你跪下吧。”
“我撫養女帝長大,但女帝畢竟是曹家的香火,我請求百年之后可以有個孩子給我盡孝,只是康氏一族當年為保曹家逃出司馬氏的毒手,除我之外基本已是死絕。我這些年來只守著原配的靈位,沒有任何子嗣,女帝憐惜我孤老,早有立嗣子的意愿,只是我沒有找到合意的。”康肅閉了閉眼睛,嘆道:“你出身還是卑下了些,我只好認個義子,進不了宗族祠堂。但你有了姓氏就是有了牽累,你可以享受這個姓氏帶來的榮耀,同時也要擔負起這個姓氏的責任。而女帝,知道你我有了牽絆,恐怕也更能放心一些。”
阿攬二話不說跪下,“砰砰”便是連著磕了三個響頭,仿佛覺察不到疼痛一般。康肅摸摸胡須,覺得非常欣慰,正想安撫一下“義子”,門呼啦一下被推開,那個原本他以為還忙著的小姑娘像風一樣卷了進來。
“咦?你怎么跪著?”曹姽奇怪地看著房里的一幕,做恍然大悟狀:“阿攬,就憑你那德性,惹惱了康公對吧?”
她得意洋洋地問著跪在地上的男人,打算對方若是肯求她,她倒是可以幫著說些好話。
誰知康肅便大笑起來,無奈地看著自己直搖頭,笑夠了才給曹姽解釋。
“公主這回想岔了,陛下一直擔心臣身后無人,如今算是皆大歡喜。”他指指阿攬:“這是老臣新收的義子,公主來得正好,姑且做個見證。女帝與他賜了名姓,往后便叫‘康拓’,繼老臣的姓氏,又含開疆拓土之意,此番他是公主的屬下,南越之戰,必定可以旗開得勝。”
作者有話要說:這算是……你們期待的狗血?
二貨昨天沒帶u盤所以沒更,打死我吧
☆、第七十一章
原來康拓就在這里,原來是為著這等機緣!
明明那個原本叫做阿攬的男人此刻還卑微地跪在她的腳下,曹姽卻不由自主地渾身僵直起來。她從前登基之時,康拓業已成名,所領荊襄的西府兵與周靖在京口的北府兵一道,是為東魏立國與防范北漢的根本。
曹姽只在大殿上見過他,隔著大朝會時候的通天冠十二珠毓,她從來只能見到一堵墻似的人影。建業的人瞧不起他是個不純的血統,私下叫他“胡蠻”,卻又靠著他安享繁華。
他有一點令曹姽滿意,滿朝的文武都覺得元熙女帝荒唐,與先代的承德女帝不可同日而語,他卻從來不置一詞,也不令皇帝擔心,曹姽這般昏聵地做了十年皇帝,他安內攘外功不可沒。
作為一個臣子,簡直把皇帝寵壞了。
然而曹姽并不喜歡他,隔著殿上殿下那么遠的距離,曹姽總覺得沒什么是康拓不知道的,他就是愿意看著自己任性。果不其然,王家父子謀劃奪位之事,在執掌兵權的他的眼里,就是看不知天高地厚的野貓在墻內打架而已。
曹姽并非不能支使康肅與父親燕王對抗,她只是累了。她與王慕之,凡事太盡,緣必早盡,是她執念。汲汲營營之后卻破敗了國家,成全不了母帝強國富民的執念,父親失望透頂將她廢黜,她亦毫無掙扎。
直到親子將她燒死,她大約才明白,她辜負的其實并不止父親母親而已。虧欠的可以補償,譬如讓自己不再荒唐,挽回一場疫病,斷了自己的帝王之路。但有些事情,曹姽寧愿自己從來不懂,可如今這個叫康拓的男人突然地出現在自己面前,曹姽騙不了自己。
曹安不該告訴她那些事情的,她此刻緊張了。
曹姽頭一回認認真真地去看那個男人,去看他臉上唯一分明的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華彩灼灼,眉目傲然棱骨遠出江左崇慕的俊俏,卻更懾服人。他依然跪著,卻絕無卑躬屈膝之感,康拓,東魏人把他當一座山一棵樹,但誰會去愛一座山一棵樹?
阿攬,如今該叫康拓,即便說他大不敬,但曹姽玲瓏剔透一個人,他不想看穿也早已看穿。但卻不包括一個向來剔透的人臉上,露出這樣復雜難言又難以捉摸的表情。
康拓心里一緊,這時康肅讓他正式稱一聲“義父”,便扶他起來,同時康肅也覺察到曹姽的不對,正要開口相詢,曹姽卻解了腰間青釭劍遞過去。
康拓曉得輕重,皺眉未去接,曹姽直接扔了過去:“算是賀禮,以你的品性,定不會讓康公失望。”
說來慚愧,康拓功高蓋世,曹姽說不準康拓究竟心里對自己有沒有一點覬覦,但是他想要青釭劍是一定的。女帝本已賞了他,卻被曹姽在大權在握后私扣,只為和王慕之青釭倚天共效于飛。康拓反倒是又奪了北漢皇帝的佩劍龍雀進獻給她,她卻拿去對付楚楚可憐的陸亭君,現在想來汗顏無比。
只是這贈禮的確突兀,康肅也一臉莫名其妙,康拓則像拿著燒著的炭條,只覺得燙手,臉上難得顯出局促來。要是再過上幾年,你可絕對不可能從康大都督的臉上看到這種表情。
曹姽迫不得已只好隨口一說:“我看中劉曜的龍雀,你奪來給我,咱們權當交換。”
這借口雖是牽強,到底還說得過去,康拓眼看著是不能推拒,朝曹姽作揖,鄭重地將劍懸在腰間。他身長快九尺,青釭劍堪可匹配,曹姽雖也不矮,但使著總有孩童配了大人劍的感覺,如今心里的負累減輕一些,她終是吁了口氣。
也罷,虧欠的一點點還給他,無論是北伐或是人臣,有自己支持,總能叫康拓滿意。曹姽覺得自己這番思慮想必周全,其實康拓根本不必靠任何人,就能位極人臣。不過北伐一事,卻不只是曹姽不爭氣,王謝大族偏安一隅,茍享富貴,這樣的龜縮豈是曹姽可以撼動的?
因這是康樂公私事,對外并沒有煞有介事地為康拓正名。然而軍營是何許地方,絕不缺那號聰明人,第二日大軍啟程時,要緊的軍官都曉得自己頂頭上司有了個義子,百年之后有人捧靈摔盆,言語間都帶著慶賀之意。
康拓雖然方才嶄露頭角,但是成都一戰的表現的確讓人信服。雖有人依然對他的出身頗有微詞,可是他腰間那把神兵實在惹眼,此人背后不但是康樂公,眼見著連公主都是他的靠山,識相的就都把嘴閉上了。
眾人,包括大大咧咧的呼延莫都知道曹姽賜劍解決了很大的麻煩,只有當事人自己不知道,以她的性格,當時根本想不了那么多。
她想的無非是物歸原主,早日兩清。康拓看她遠遠策馬的背影,若有所思,他此番算是她的副將,不過他們已經有多少天沒有說話來著了?
曹姽自認為掩飾得不錯,落在別人眼里處處都是破綻。
七月末,大軍抵達荊州南境,聚集在康公所轄之內,整頓休憩。此次進兵,康拓建議避開騎田嶺、萌渚嶺險要(位于湘粵交界),經馮乘(今湖南江華西南)占領白霞(今廣西鐘山西),進圍賀州。一旦拿下賀州,距離孫冰的國都廣州府就是近在遲尺。
馮乘雖是個小縣城,但自西漢時便隸屬交州蒼梧郡,也算有些年頭。湘粵交界之處也有眾多客商南來北往,集市內也很是熱鬧。但為了給南越國迎頭痛擊,馮乘近日已經關閉了大門,嚴令進出,不許走漏大軍集結的風聲。未入城的不明所以,只知道城里似乎流行疫病,這種熱天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紛紛繞道,而城里的人更是一個都不得放出去。
疫病其實倒是沒有,不過熱天穿盔甲的確很難受,即便話本上將代代豪杰描述得如何如何英姿勃發,曹姽現在知道了豪杰的鎧甲里一樣要生虱子。
她便要上街去買藥粉,康拓不放心硬是要跟,她也無不可,這大個子一貫沒話,又知進退,完全可以當做不存在。
結果上街的當口,卻偏巧遇上了熟人,曹姽的臉一下子都青了。
嬌娘一身風塵,手里提著個包袱,另一手牽著個總角的女娃娃,正彪悍地與守門的兵士爭吵。
那些兵士近日早已習慣門前紛爭,幾番解釋之后見這女人不依不撓,就把手里的劍遞了上去,嬌娘立馬不說話了,急拖著女兒的手退了回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