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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急得原地團團轉,她眼尖地一眼看到曹姽。曹姽出現在這邊境小鎮,又封鎖城門,嬌娘眼珠子一轉,就知道東魏打得什么主意,正要開口,曹姽上前扯了她的手,一行人閃到了巷子里。
康拓都拔出劍來了,曹姽的想法和他一樣:“別出聲,不然當你是奸細,一刀砍了。”
小姑娘嚇得不行,淚水在眼眶里滴溜溜打轉,卻愣是沒哭。嬌娘憐惜地摸摸女兒的頭,鎮定地對曹姽道:“公主明鑒,嬌娘本就是南越人,此番得了報信父親病重,才攜女欲回賀州探望。”
曹姽知道大戰在即馬虎不得,正色道:“你一個帶著女兒的婦人,好好地在南越國不待著,卻去襄陽賣笑,騙誰呢?”
嬌娘知曉三言兩語解釋不清,便將女兒的手往曹姽手里一塞:“小蠻在你手里,我不會跑。請公主尋個可以說話的地界,嬌娘必定知無不言。”
康拓本不樂意,但曹姽卻相信了嬌娘的話,能有幾個母親能用孩子做賭的呢?嬌娘果然沒有跑,她帶著曹姽和康肅到她落腳的客棧,嬌娘這幾年攢了不少銀錢,客棧房間還算上等,身邊帶著個身強體壯的啞巴龜奴。
想著粗茶貴人也喝不慣,嬌娘也沒費事招待。康拓里里外外尋了一圈,見果真沒有埋伏,便安下心。
嬌娘打量他兩眼,呵呵笑道:“這位兄臺幾日不見,精神氣兒都不一般了,想必有什么好事。”
她做的是迎來送往的生意,看人功夫自然是一等一的,面前的這個漢子早已不是當日偷偷去暗巷送東西的下等人,他往那里一站,嬌娘覺得客棧薄薄的木板也撐不住。
曹姽有點尷尬:“如今他是康公的義子,單名一個‘拓’字。”
嬌娘來了點興趣,上上下下露骨地打量一番,才捂著嘴笑道:“義父子什么的,不過是個名頭。那董卓和呂奉先尚且有父子之名呢,不過看這位康郎君的為人,說不定是康公的福氣。”
康拓第一次被人稱作郎君,臉上有些不自在,偏過頭去。
曹姽清清喉嚨道:“你呢,怎么在此?”
嬌娘臉上露出悲傷來:“父親若是不久于人世,總要回去看一看的。”她知道曹姽的疑問所在,便強笑道:“我知道公主要問什么,我一個婦人何必要不遠千里去外地討生活?不過是待在老家,我活不下去了而已。”
她眼里滴著兩顆淚水來:“我老父當年將我嫁給那個無情無義的,就是看中他有些才學,來日可得個官身。可是孫冰那個狗東西,那年取士卻頒布了一條旨意,因恐官員拖家帶口起了私信,從那年起想要當官的讀書人只有凈身才可入宮為官。我家那個沒良心的利欲熏心,扔給小婦人一紙休書,找良醫閹了子孫根,無家無累地上任去了。我一個婦人無謀生的手段,娘家又不收留,為免被人笑話,只好跑個老遠去操些不正經的買賣。”
嬌娘說到后頭已經面無表情,好像自己說的是旁人的故事,她還道此次回去看了老父,便了無牽掛,打算消了戶籍,從此就做了東魏人。若是老天開眼讓她見到那個無良的,自己拼了性命也要捅他百八十刀。
曹姽張口結舌,她因嫌孫冰惡心,從來沒有關注過這個人,對南越也毫無興趣。如今才知道,她那些荒唐在孫冰面前,根本不夠看的。
自武帝起,因東漢前事,魏國便嚴禁宮內黃門干政。孫冰卻要上趕著把當官的都閹了,好一門心思為自己效力。殊不知去了子孫根的閹人,因心無牽掛,做事更加心狠手辣、毫無顧忌,因美色、珠寶于他們都無用處,更是對權利看得百般重要。
曹姽艱難地問道:“南越國如今豈不是有許多的太監?”
嬌娘冷笑一聲,伸出兩根手指來。
南越國小,所領不過大致三郡的土地,四五十萬的人罷了,曹姽便試探地猜:“兩千?”
卻是身后康拓接口:“公主,是兩萬。”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這國家不用打,估計會因為生育率低下自行滅亡……
☆、第七十二章
曹姽輕輕“啊”了一聲,著實被這兩萬的數字嚇了一跳。
這么多的青壯男子選擇做太監為官,不說軍隊必定招募不到新血,恐怕連每年春耕都是無法保證的。往嚴重里講,這么多的人無法成家生子,大概不用東魏動手,只要孫冰夠長壽,這個國家就會在他匪夷所思的所為下自取滅亡的。
嬌娘見曹姽意動,起身干脆利落地跪在曹姽面前磕了三個頭:“公主,看在你我相識一場的份上,請恩準嬌娘出城回家看老父,公主的恩德,我這輩子感激不盡。”
曹姽讓她起來:“這個不難商量。”她想起在蜀地那幾乎兵不血刃的一戰,回首對康拓一笑,眸子里笑意波光漣漣,卻帶著股天真可愛道:“若是我們同嬌娘一起入賀州呢?”
“你當孫冰昏庸,賀州就毫不設防嗎?”康拓濃黑的眉擰起來,不悅道:“公主莫要胡鬧。”
這是在教訓自己?不等曹姽反駁,嬌娘卻眼睛一亮:“兩位有所不知,我雖在外謀生,與家中卻還有通信。我一族兄如今就在賀州當兵,之前嬸嬸還與我抱怨族兄不得補貼家里,原來是賀州一直不發軍餉。”嬌娘抬指算了算:“大概是有三年了!”
三年不發軍餉,軍隊竟然還沒有嘩變,這孫冰簡直是燒了高香了。
也許只要輕輕一點火苗,就能引爆賀州這座已經積滿了兵怨民怨的城池。嶺南地形復雜潮濕,嚴格說來并不就比蜀地要更輕易攻下,若是能夠盡量減少投入,這都是日后面對北漢難得的籌碼。
曹姽與康拓對視一眼,便知道他不反對了,康拓甚至在嬌娘退出去之后,開口贊了聲:“公主委實聰明。”
結果曹姽反而虎著臉不理睬他,她就知道,她想什么,康拓這個城府高深的人都知道,真是令人不快。
主意打定,曹姽就特許嬌娘上路,又快馬吩咐蒼梧郡的郡守給自己、康拓和十八騎特特制作了路引,一行人喬裝成商隊,帶了三車從蜀地帶回的蜀錦絲帛,倒也頗有聲勢地進了賀州城。
眾人約定,這場戲便是令嬌娘衣錦還鄉,曹姽即便是公主,也做了男裝跟隨在特意盛裝打扮的嬌娘身后。
賀州城不大,可以說從上到下都是老熟人,守門的官兵接了路引甚至都沒有仔細看,就一邊同嬌娘寒暄,一邊已經派了個小兵跑腿到嬌娘的家里報信去了。
曹姽留意了一下,這群二十人的城門士兵一色都是無精打采、面黃肌瘦的樣子,不知有多久沒有吃飽了,看來積欠兵餉的事情不假。城里的百姓路經此地,卻是對這突然出現衣著華麗富貴的商隊視而不見,甚至認出了嬌娘也不過來打招呼,城內東西向的大街人流如織,卻無半點聲息,每個人都臉色肅穆、嘴巴緊閉,倒像是座死城。
曹姽只覺得汗毛豎起,嬌娘也不明所以,但她沒有性急地詢問,因為這些兵士也沒有要與他們多加攀談的意思,在給路引蓋章,又收了嬌娘兩條黃魚的好處之后,一行人便順利地進了賀州城。
嬌娘本家姓喬,她化名嬌娘在外行走,早已不提自己閨中名姓。族里親眾見她一介被休棄的婦人衣錦還鄉,紛紛上門來看熱鬧。三輛大車在喬家的院子里一字排開,就幾乎再也站不了人,鄰里親戚都擠在門外伸長了脖子,貪婪地看著車上的稀有布料。
曹姽側坐在車轅上,留心觀察四周,發現看熱鬧的人雖多,卻也是安安靜靜,連點雜聲都不見,越發狐疑起來。嬌娘帶著女兒進去了一刻,紅著眼眶出來,但她清明理智,對曹姽等人道:“族里撥了個空院子給我等落腳,我們趕緊過去安頓。”
一行人往城北去的時候,嬌娘才找了個僻靜處對曹姽和阿攬邊走邊說:“這城里如此安靜是有緣故的,孫冰慣網羅美色,前年交趾進貢了一個女子,很得他的歡心。只是蠻夷女子野性未盡,孫冰竟也時時陪著她在外行走游覽,一年里有大半時間不在廣州府。若是他行走在外發現有人說他壞話,便割去那人口舌,活剝了頭皮,示眾三日,因此人人自危,不敢說話。”
“他做得別人還說不得。”曹姽冷笑:“竟還想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嬌娘稱是:“這孫家占據南地已久,早覺得自己唯我獨尊,嬌娘雖是南越子民,亦不想這等人在頭上作威作福。”
幾人邊說邊走,喬家安排的院落并不很遠,雖不大也盡夠用了,傍晚曹姽便想出門走走,看看賀州城內部布局,研究是否有什么空子可鉆。
“看滿城緘默,想那孫冰必定如色中餓鬼,窮兇極惡。”康拓抱著臂道:“你二人還是少出門為好。”
曹姽眨巴眨巴眼睛,竟起了逗弄的心思,竊笑道:“你的意思,是夸我和嬌娘漂亮嗎?”
康拓不意她這樣歪曲,不由抿緊了嘴唇不愿接話,曹姽也并不勉強,一手抓過遮陽的紗帽,就往外面走。康拓無奈,只好和嬌娘一道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