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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肅和庾希想得是好,可惜計劃趕不上變化。大軍東歸之時,女帝先后下了兩道旨意,分別給康肅和曹姽,令二人趁班師回朝之機,以重兵壓制嶺南道,一口氣把南越國打下來,為的是不讓北漢發現東魏對南越有意,否則他們絕對不會坐視東魏四處吞并,必定直取荊襄。
旨意里還夾帶一封檄文,歷數南越國主孫冰所行罪惡之事,這孫冰雖是對曹致的使者畢恭畢敬,還能寫信幫著勸服成都王,平白給東魏進軍制造借口,不可謂不乖巧謹慎。
可他為國主,同時也是一個十分兇殘昏庸的人,制定了一套如燒、煮、剝、剔、劍樹、刀山等一系列酷刑。臣民稍有過錯,就用毒刑處治,因此搞得人人驚懼,甚至熟人在路上相遇,只能相互使眼色,而不敢多說一句話。除此之外,他還在后宮豢養了獅、虎、豹、犀、象等猛獸,他時常把活人驅趕至這些猛獸的身前,自己則領著后宮嬪妃們在樓上觀看,每當聽見人被猛獸吃掉前發出的慘叫聲,孫冰就會拍手大笑,以此為樂事。
至于使者那天在南越都城看到的窮奢極欲的宮殿,便是孫冰連年大興土木又強迫水性好的士兵入距海面七百尺以下的深水中采集珍珠,凡宮中陳設,皆要深海的珠寶,每年都有大量的士兵因此被活活淹死。
國內斗米稅至四、五錢,就連老百姓進城都要交稅一錢,可以說是生活苦不堪言。
因此女帝在檄文最后聲明:“吾當救南越一方百姓。”
曹姽本也十分反感孫冰此人,當年母帝在位時并沒有動這個南越小國。一直到重病不治,才命康拓遠征南越。康拓是個爭氣的,嶺南及更南面濕熱毒瘴之地,他硬是兩個月就返朝了。但母帝是連兩個月都沒撐到,因此孫冰被封為恩赦侯,已經是曹姽的事情了。康拓一人挑起的擔子,曹姽犯不著操心,可她總是記得孫冰在朝上還能膽大包天地覬覦自己的容貌。
如今女帝命她攻下南越,曹姽反而躍躍欲試。雖則康拓如今不知道在哪里,但以孫冰的為人,此人莫說是骨氣,那是連骨頭都沒有的,南越少存在兩年,是那方百姓的福氣。
臨行前,曹姽去接在巴家修養的周威,又讓巴人鳳和庾希及康肅見了面,承諾往后只要東魏庇護著涪陵到成都一地,巴家的丹砂貿易便不受阻礙,東魏境內的河道也盡數開放供其使用,兩方均可受益。
庾希卻自有擔心:“丹砂雖是與經濟有益,但是如今江東五斗米道興盛,一旦丹砂供應不再受阻,豈不是更加難以遏制?”
丹砂乃是道教煉丹不可或缺的材料,即便是價比黃金,也受到無數信徒的追捧。無限量地供應丹砂給五斗米教教徒,就是無限量供應丹藥,簡直就是幫了他們一大把。
巴人鳳面不改色,眼睛卻偷偷看著曹姽。
曹姽道:“庾太守何必操心,古來吞食丹藥的有幾個得道長壽的了?他們愿意煉丹就煉丹,愿意吞服就吞服,本公主倒要看看,東魏是不是真能出得了仙人來?”
見曹姽胸有成竹,庾希便再不多言。周威在巴人鳳妥帖的照料下,受傷的膝蓋已是大好,但到底還是不能活動自如。康肅沉吟良久,便選擇將周威帶回襄陽城,除了將自己可靠的參軍全部留給曹姽之外,這次的先鋒竟是阿攬,沈洛便是帳下一員謀士,二人能力是不必說了,又在嶺南道待了數年,簡直就是不二人選。
曹姽心里怪怪的,但是康肅信任他們,她也沒有異議,事情就這么定了。
只不過康肅狐疑看她:“公主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情?若老夫沒有記錯,你的生辰是七月十六吧。”
曹姽一拍腦袋才記起,不但自己生辰到了,還是十五歲的生辰,少女最重要的日子,她這是要過第二遍呢!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是過度章節
女主要及笄啦
☆、第七十章
女帝自然是早已想到了這層,曹姽既然此番回不去建業,她便派了人過來。待到那特使來的時候,曹姽竟發現那是自家的荀玉姑姑。
她還是如在臺城里一般,一身簡樸而端莊的女官服飾,頭發梳得齊齊的一絲不亂,見到曹姽才伸出一指點點她腦袋,嗔怪道:“幺兒長大了,便不喜歡歸家了。”
曹姽連忙如乳燕投林一般撲進她懷里,撒嬌道:“好姑姑,阿奴好想你呢!”
荀玉嘴上不客氣地奚落她:“你呀,還是待在這邊地為好,康肅主政一方,總不會虧待你。你若是在建業,整日的胡作非為,哪里有高門大族的女眷肯出席你的大日子?!”
曹姽只笑不語,然后看荀玉與康肅敘舊。康肅早年喪妻,后也并未續弦,荀玉比之女帝還要大上幾歲,從小侍奉在曹致身邊長大。女帝倒是動過讓荀玉嫁過去的念頭,無奈荀玉是不愿意的,并不是說她看不上康肅,她這輩子就是終身不嫁老死,也是要老死在女帝的身邊。
二人也沒什么尷尬,荀玉指著后頭侍人抬著的十多個大箱子,表示都是大禮要用到的器具。康肅面不改色,只說因大軍尚在路中,只好臨時借了富戶的宅邸,不過巴家豪富比起建業高門也是不遑相讓的,荀玉入內觀之也是一陣眼花繚亂,并無可指摘,便住下只待日子到來。
她銳利的目光當庭一掃,又落在曹姽隨身的兩個護衛身上,沈洛倒是可圈可點,荀玉唯獨看見阿攬時秀眉擰成一團,抱怨道:“手上又不是沒人,怎讓一個胡人貼身保護公主,我不耐煩看到他,讓康樂公換個人來。”
曹姽是知道荀玉就如康肅一般,對自己父親慕容傀成見很深,荀玉更甚,連帶著不喜看到胡人。阿攬也不見任何不平,卸了手頭的差事還是去康肅那里報道,他此番責任重大,荀玉的嫌棄還讓他得空可以處理出征事宜。落在旁人眼里雖然委屈了些,不過撿了的便宜自己心里明白就成。
成都西南笮橋一戰,阿攬在陣前危機之時鎮定表現,在蜀軍把箭都射到康肅馬前,還能定心擊鼓,重新組織進攻,一時之間名聲大噪。康肅在寫給女帝的奏報里也提及此人,因康肅領鎮西都督兼征西大將軍之頭銜,目前他對阿攬格外器重的處理并不會遭到反對。一旦他能夠輔佐公主平定南越,女帝這層考量,他也就算是通過了。
此次二度出征,無論是康肅配置的參軍下屬,亦或是名義上的統帥曹姽的信任,都足以令阿攬成就大事。
七月十六是曹姽的大日子,不過她兩世為人,自然心里是沒有特別激動。上輩子她待在建業鮮少去看外面的世界,百無聊賴之下胡作非為卻是少不了的,雖然礙著母帝的面子及笄禮照樣隆重,只是那些首屈一指的貴婦人心中到底有幾個真的盼她好的,那就全然是另一回事。
因女帝不得親自蒞臨,自然是身為特使又有撫養之恩的荀玉位列主人,正賓則是庾希的妻子庾王氏夫人擔任。這位夫人出身王氏高門旁支,持重端正,與庾希性情頗為相得,是個頗有賢名的人。
因未想到隨著丈夫來蜀地上任,還能遇上給公主及笄禮做正賓的好事,這位賢德的夫人也不禁露出躍躍欲試的表情來。
荀玉又遣了身邊可靠女官擔任為公主托盤的有司,至于贊者的人選,她雖然不樂意,但是畢竟借了旁人的地盤,便勉強同意巴人鳳來擔任。
其實巴人鳳哪里是真的想出力,不過是好奇想看熱鬧。及笄當天,康肅認可過的蜀地文武高官的夫人們皆來觀禮,巴家也是來了不少女性長輩,一場及笄禮的賓客不倫不類,各有千秋。
巴人鳳事先被荀玉揪著去念書,若沒有旁人盯著,鐵定是念得顛三倒四。待到現場發現有這么多人看著,其中不少是往年巴家費盡心思想要打點的官員內眷,這才不由在裙下并緊雙股,低首斂眉跟在曹姽身后,舉手投足也很是盡心盡力。
及笄禮雖不復雜,持續的時間卻長。曹姽身體健朗,并不怎么覺得勞累,女子及笄三換其衣,從采衣到襦裙再到曲裾,最后是大袖長裙禮服,根本也比不得在建業出席大禮時繁復,對曹姽來說不過是抬抬手的事情,都可以交給女侍們打理。
有司手中的發飾均為女帝為曹姽所備,發笄、發簪、釵笄均是鳳首,尤其是最后一柄釵冠,是集齊往年南越所進的海珠,遴選出最大最圓潤的且必須是一般大小的,鑲嵌在鳳首、雙翼及七翎金尾上,不僅僅是華貴,更多的是耐心與巧思。女帝雖日理萬機,兒女的事情都是放在心上的。
巴人鳳在后頭打量曹姽,一邊扶著她不時起坐行禮,她平日也不拘泥大小,有事沒事都叫一聲曹妹妹,今日才意識到彼此的差距。
她是如假包換的蜀人,自然沒要成年及笄禮這樣一說,所謂成年就是稟報父親母親自己有了情郎,讓情郎翻墻便是。哪里知道漢人家的女子成年是這樣大事,簡直端莊隆重到讓人眼睛都濕潤了。又見那世無其二的華美一群及簪環,又是好一陣眼熱。她巴家不是沒有這個財力,只是這東西越制,只能眼睜睜瞅瞅,但是從這天起,巴家從上到下的女眷都領略到天家的尊崇,更是打定主意緊緊跟著曹家不可。
再者曹姽一襲大禮服,卻是女帝特意賜下的給自己兒女所用的九華章的皇室禮服,那柄華麗的釵冠上還有列侯所用珠毓。即便是公主,在女帝的時代當公主,亦有位列親王的榮耀,甚至來日問鼎大寶也并非不可能。
就連巴人鳳這般遲鈍的人都意識到了,在座賓客都是聰明人,因為事后恭賀又帶了十二分的敬畏與真誠。曹姽一一致謝,待換了平日的衣服,梳上代表了成人又不失飄逸的羅光髻,興沖沖去見康肅。
周威的腿尚沒有大好,一行人圍著嶺南山地的地圖討論,他雖坐在最前頭,卻是由人推著巴家為其特制的藤椅行動。他的腳此刻已經看不出異狀,但是走是走不了幾步的,更不要提上戰場了。
他此前從未覺得三個月有這般漫長,而這意味著他不但錯過了巴蜀之戰,還將錯過曹姽入南越的機會。他是可以上殿的武將,除了康公以外此地身份最高的人,就連庾希之前也不過是一介地方官員。周威知道女帝的目的已經達成了,曹姽現在身邊已經有了自己的親信。若是東魏以后有一名鎮守邊關的皇親,曹姽應是做得這女親王。南越彈丸小國,國主昏庸,不過是女帝給曹姽的又一個機會,可是這種種卻都和他無關了。
周威懊喪不已,頻頻抬頭朝外看,康肅心知肚明,知道他上不了戰場,此刻心思也不在,他雖然不看好周威心中對曹姽的難言情意,但如果他站在女帝的角度來看,這還是一門堪可匹配的親事,便笑道:“周小將軍莫急,公主需得換三套衣服行完大禮,不會這么快就完事的。”
周威臉一紅,好在在座都是男人,他也不至于太過尷尬。只有呼延莫唯恐天下不亂地笑了兩聲,周威抬頭去看呼延莫身邊的阿攬,見他不動如山,眸色卻烏黑深沉,讓人摸不著底。想起阿攬最近被荀玉趕了出來,不知為何卻松了一口氣。
康肅著人卷起地圖,隨意揮揮手:“也罷,也罷,今日是公主的大日子,她晚間定要玩樂祝賀的。你們都先散了吧!”他卻又指指阿攬特意吩咐:“你留下。”
周威身不由己地被人推著藤椅往外走,極力克制住想要回頭看的沖動。這次入南越的主將是這阿攬,康公將他一人留下無可厚非。可是若不是自己腳傷了呢?周威的心更往下沉,自己沒有能力也便罷了,可這身不逢時的無力感,卻非理智可以控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