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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忍著公主在自己臉上動作,周威只覺得又有一大波液體要被揉出來,方才避開苦笑道:“公主殿下,您太大力,臣的鼻骨要斷了?!?
“周兄,你的鼻骨也未比尋常人更硬嘛!”曹姽訕訕地住手,把棉巾扔到陶盆里,里面頓時暈出一片腥色來,她不去看,更不要說去碰了,臉上擺明了都是嫌棄:“阿爺同我說,他的鼻子統共在戰場上斷過三回,我原本當真以為武將都是鐵骨錚錚,鼻子也會更硬!”
周威心想這和鼻子硬不硬有什么關系,不過是適才心軟罷了。
他只好自己伸手取回染了痕跡的棉巾,重新擰干給自己擦凈鼻血,恰好也遮住了自己的表情。
周威是覺得羞恥的,這最年幼的公主是陛下和燕王的掌上明珠,連名字都喚作觀音奴,完全可以想見這對人間至尊的父母是多么祈望最小的女兒順遂一生。公主又曾在會稽山做了自己的救命恩人,現今無論她做了什么落到山野間受苦,亦或是建業城里的風言風語怎生說她癲躁驕狂,他周威都可以置之不理。
然他是義興周氏的子孫,若女帝真是英主,來日或是進兵巴郡、或是降服南楚,最終與北漢一決高下,馬革裹尸亦是所有武將可能的宿命,這樣一顆掌上明珠豈是他可摘得?為人父母之心,怎可能令自家女兒做個十有八成的寡婦。
他的家世并非娶不得,卻委實不合適。
可周威不甘心,尤其是經了王慕之和陸參之事后,若曹姽以后的婚配對象若此,那是侮辱了她。
小公主如今未滿十一歲,太子成婚不過就在當年,二公主曹婳也并沒有定下人家,他的時間似乎還很寬裕。陛下將嶺南道火耕水耨的屯田之事交予自己,實在是莫大的信任。
想到此他便道:“公主,燕王陛下英明神武,即便是鼻子斷了,只要心智硬逾常人,這才是武將根本?!?
“心硬嗎?”曹姽這么想,譬如阿爺明明喜歡母親,卻還能沾惹不同的女人;他明明那樣疼愛自己,到頭來也可以把自己軟禁,她仿佛是對自己說:“我才不喜歡這樣呢!”
周威臉上頓時一僵,幾乎要苦笑出聲,然旋即又想,公主才多大,不過是孩子心性。
她并不需要改變自己,但是等她變成了大姑娘,多少就會明白世間正理。
三國末年,司馬家勢大,曹魏衰落后,為避迫害,曹氏宗族除譙國曹氏本宗之外,數千族人紛紛遷往各地,一支遷往遼東,一支則偏安江南,因避當時的孫吳政權,且司馬氏又有南下伐吳之意,不得已便進入嶺南。
如此五十余年經營,這支曹氏旁支竟也是繁茂昌盛,又因不涉及江左紛爭,常常就幾乎讓人忽視了女帝背后還有這樣一個根深盤根的大族。
東魏雖與北漢南北對峙,但南邊需要北邊的毛皮馬匹,北邊需要南方的絲綢茶葉,因此即便局勢緊張從不曾緩解,南北互市卻未曾停止過。
周威此行的目的說來并不止去趟嶺南那么簡單,他實際是要參與押解一批由北方購得的奴隸去嶺南開荒。因其中不乏野性難馴的胡人,為防路上暴亂,東魏不得不出動軍隊。各州郡府衙也會調遣駐兵隨行護送,陸續將奴隸押入嶺南。
周威對曹姽說起這事,曹姽便嘆道:“母親此次把阿兄的婚事推到前臺,就是為了了結巴郡之事。但她的決心不會更改,待糧草蓄足,覓得良機,就是成都王覆滅之時了?!?
周威張張口,又閉上,但他不日就將啟程,不抓住這個機會很可能會后悔,他閉了閉眼,艱難地抬頭看曹姽:“來日臣從嶺南回來,公主殿下可否答應臣下一個請求?”
大虎小虎不在,曹姽正忙著找干凈的布料,因為她看到周威的鼻血隱隱又要冒出來,未多想便接口道:“你們這些武人定是不服輸的,本公主知道你想要找個機會比試騎術和射藝。區區小事有何難,我此刻就答應你。”
周威很驚訝,才想把話說得更明白些,突然覺得如此也不錯,他日歸來縱馬放歌之下,他或許能夠說得更為坦誠動人,而不是像現在淌著鼻血欲語還休。
曹姽話音剛落便正色:“周威你卻也得答應我一事,你身為太子宮禁衛,又領中堅將軍,勢必得保護好我阿兄,這才是于你于我的重要之事?!?
周威并不明白其中玄機,然這原本就是他身系之職,便當下點頭答應不提。
曹修這回做了次聽壁角的小人,周威那番吞吞吐吐讓他心情幾番起落,暗恨這小兒實在過于憨厚老實。
但若周威真對年幼的曹姽說了什么相許終身、情牽一線的話,歷來溫文的太子也可能忍不住沖進去,將周威的鼻子徹底打折。
他聽二人氣氛不錯,小妹竟還曉得叮嚀周威盡好東宮屬官的職責,不由心中一片火熱,當心覺得天下最親不過至親骨肉,曹姽之前的那些不體面的事情瞬時盡皆忘了。
曹修慢慢踱進屋后的土灶房,那里常年無人使用,大虎小虎又將其收拾得十分干凈,因此并沒有令當朝太子覺得這是塊腌臜地。
一個七歲的小尼怯生生地拎著籃雞子站在門檻外,輕輕叫道:“大虎姐姐,我去雞欄里方才摸來的,還是熱熱的哩!”
妙音天生一把稚氣嬌嫩的嗓子,別有野趣,曹修觀她頂上光溜溜、臉蛋卻出奇清秀,不由就逗了這小姑娘一句:“我看你這頭形如雞子,也是熱熱的哩!”
庵里平時人跡罕至,更沒有機會見到這等風姿不俗的高貴少年,被曹修出言打趣,妙音又羞又怒滿臉通紅,扔下籃子便跑了出去。
大虎上前將籃子提起,曹修便一皺眉頭道:“什么怪味兒?”
雞窩里出來的自然是雞屎味兒,大虎一邊講雞子一個個碼到灶上,一邊勸道:“殿下萬金之軀,怎可待在此處?小虎,帶著陛下四處轉轉?!?
曹修卻不接這話,看著大虎拿出銅鐺來拿滾水澆一遍,小虎照著吩咐去灶下升起了火,反而饒有興致地旁觀起來。
大虎手勢極為靈巧地將雞子一一打破,注入干凈的銅鐺里,拿木箸攪拌到黃白相間為之。又細細撒入切碎蔥白,混入鹽米,再拿木箸拌勻,就著麻油接著鼓起的火焰一炒,剎時就一股咸香滿溢。
雖比不得宮里的十全宴,然這里的食材勝在新鮮淳樸,曹修肚里的饞蟲被勾了起來,看得越發專注。
如今也趕不得太子走了,大虎便壯著膽子,讓曹修將新殺的子鴨拿來。
這是二人今日上山的備禮,乃周威新獵的才會飛的野鴨。春日野鴨吃得好,這鴨肥大得竟也與野雉一般大小,大虎小虎費了好大力氣才收拾干凈。
大虎讓曹修幫忙剁下鴨頭,又去肚中腥翠五臟,再潑了滾水仔細洗凈,曹修凈手的當口,已看到大虎拈了一把輕薄鐵刀細細片作陶盤上的一疊籠肉。
再切蔥白,加鹽調汁,小虎鼓起風箱,讓姐姐趁著旺火把鴨子翻炒得極熟,一直要炒到表皮金黃酥脆為止。灶邊一疊辣椒姜末作為蘸料,曹修看到灶頭后面,因為翻炒需要大火,小虎一個人添柴鼓風忙得滿頭大汗。
因大虎為人正肅,雖庖廚之術令人眼花繚亂,但大虎失之有些笨口拙舌,讓曹修多少覺得無趣。
反之小虎平素活潑多言,倒更有其主曹姽的氣質,曹修與小虎反更熟識些。他看小虎忙得滿頭大汗、興致勃勃,反而出其不意走上前猛地握住風箱手柄,極速地幫忙拉了兩下。小虎阻止不及,才填滿了柴火的爐膛突然噴出一個火焰來,焦灰火星飛舞正撲了二人滿身。
曹修雪白的葛衣大袍被熏得灰黑,就連飄蕩的袖子、衣擺都被燙出了小洞,小虎連忙扯了帕子想給太子擦拭,沒想到越擦越臟,她下意識地想把急出來的汗抹去,結果把自己的臉也抹成了黑色。
因自小跟在曹姽身邊,與曹修尚算作熟識,兩人并不怎么怕這當朝太子。經了這出,小虎忍不住又哭又笑,曹修反而被她逗樂了。
大虎忙張羅著曹修更衣,可此處哪有男子衣物。
不料曹修毫不在意:“大善,真名士該當如此。沾染俗世煙灰,又是寒食三日后的第一道熱食,我曹修也要幕天席地,共林野之樂?!?
曹姽自來隨心所欲,這提議她十有*是要贊成的,唯獨周威有些放不開。
因此時寺廟庵堂并沒有什么嚴格的清規戒律,曹姽還著人向慧靜住持借了一樽酒來。曹修有意作弄周威,便高吟一首武帝之子曹植的《箜篌引》勸酒。
十五歲少年尚不知苦,吟詞在山野林間顯得一派爽朗清越:
置酒高殿上,親交從我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