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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廚辦豐膳,烹羊宰肥牛。
樂飲過三爵,緩帶傾庶羞。
主稱千金壽,賓奉萬年酬。
久要不可忘,薄終義所尤。
生存華屋處,零落歸山丘。
先民誰不死,知命復何憂?
曹修一方面是宴興頗佳,而選這一支《箜篌引》亦是表達了自己對建功立業的渴望。當日東堂議政,他乃是主戰的一方,未想到女帝機深叵測,把朝議紛紛的大臣們一撂,擺明是不愿現在提巴郡的問題,反而興致勃勃地籌備起徽音殿迎入太子妃一事,說曹修不失落那是假的。
周威兩杯杜康下肚,眼前有些發花,但還知道勸解:“太子殿下,今日良辰美景,莫吟這死不死的!”
曹姽從小跟著慕容傀,不至于千杯不醉,但酒量是甚好的,她極為贊同周威的話:“阿兄這是對了景,卻不對人,且聽我來歌一曲。”
她也不羞澀,以少女舒朗清脆之音唱了一支北地民歌:
“敕勒川,陰山下。
天似穹廬,籠蓋四野。
天蒼蒼,野茫茫。 風吹草低見牛羊。 ”
曹修擊掌而嘆:“阿奴乃江左女兒,吟這首《敕勒歌》竟不失大氣。阿兄知道,都知道,你那就是不耐待在建業,待日后你成年,封你個渤海公主。你這番性情,日后父親在遼東鮮卑的基業,都得交予你。要降服化外之民,就要阿奴這樣的,以胡作非為制胡作非為。”
席間大笑起來,周威已醉得不輕,酒杯都掉在了地上,咕噥了一句便趴在案上:“阿奴即便胡作非為,還有我呢!”
林間“颯颯”風聲似乎蓋住了周威低語。
曹修再看曹姽,她目光有些癡凝,似是在懷念幼時與慕容傀放馬陰山的往日時光,也不知有未有聽到周威一番少年至純心聲。然曹姽尚年幼,周威是否良配如今還言之過早,曹修卻想起建業風評中被譽為第一等的高門女郎王神愛,頓時覺得酒杯沉重起來。
如此又過三月,當年夏歷六月二十四,出身譙國曹氏的皇家與高門瑯邪王氏行“國婚”之儀。
時人對這樁婚姻的期待,便是繁子孫、凈血統,廣家族而增勢力。
因百年來戰亂頻發、社會動蕩,其時婚姻并未始終按照古禮。自曹魏至司馬氏晉朝,連皇帝納后都無用六禮。又因曹致所配為鮮卑慕容氏,南北之俗交融,亦不復古禮。
這日王氏送嫁,及至傍晚,照嫁女之家三日不熄燭火的習俗,烏衣巷內大宅燃了數百成千支油脂花燭,三日三夜不熄,以示嫁女不舍。原本太子曹修并無需請迎,為示對未來太子妃王氏的重視,他親率四馬車駕,隨侍從宮婢百人,新婚從車百乘,并皮馬大璋,親迎王神愛。
眾人浩蕩至大司馬門,就見一騎白馬馱了一個輕盈人影飄然而來,身后雙生婢女亦是窈窕。
曹修并不意外,只靜待她上前:“母親終于開恩,讓你回來參加阿兄的婚禮。”
曹姽是從燕王府邸來的,難得一身正式。她梳了一個小小的公主傾髻,發髻上盛飾華麗,以鹿首金步搖為簪,輔以十二花鈿,均是按儀大妝。竟不似往日孩童模樣,倒像神仙妃子了。
又見她側坐馬上,著丹碧紗紋雙裙,層疊繁復,但因絲質輕柔,夏日里并不顯悶窒。腰上雙鉤亦纏帛帶,圍以錦裳束腰,更顯不盈一握。裙后垂下兩根飄帶,狀如登仙。
“我來陪阿兄迎親,”曹姽不吝笑容,頓時少了仙氣,平添些讓人觀之欲親近的天然一段可愛,且遞上一個錦盒道:“這可是妹妹最值錢的玩意,阿兄便笑納吧!”
曹修只覺今日最最意氣風發,著人接過錦盒,卻漾著笑容對周威道:“周將軍,可愿為公主牽馬?”
眾人皆驚,這未免過于貶低了周威的身份,然周威卻坦然應下、甘之如飴。
曹姽卻想的是:阿兄,其實阿奴最想送給你的,便是來日登臨大位、福壽綿長。
☆、第二十章 (長評加更)
曹致定東魏后,廟社稷于建業,臺城沿用東吳太初宮,先時殊為簡陋。
至承德三年方始擴建,設內外三重。外宮墻設一般機構與駐軍,第二重宮墻內為朝堂及尚書省,西側則是中書省、存放檔籍的秘閣及皇子所住永福省。第三重宮墻內才是真正的內苑,今日曹修成婚后正式成人,便要易居外苑的永福省明光殿。
因為曹致少年稱帝,所出子女皆年幼,因此永福省之前只做鴻臚寺招待貴賓之地,今日終于迎來主客,戶部又撥款詳加修繕,這明光殿正無愧其名,碧瓦凌空、聳耀京國,饒是巨富深宅里出來的太子妃王氏,督監的官員也敢說她道不出什么不是來。
曹修迎親的隊伍入烏衣巷時,正是黃昏時分,王氏大宅燭光盈滿,威儀有序,嘉賓僚黨,齊齊云聚。遠遠見到有仆從手執蠟燭,引著先頭三駕馬車而來,王道之照例褒衣博帶,領著族內親友相候,待曹修下車便躬身道:“太子,吾女已敬具以待。”
王道之的夫人郗氏也款款相迎,她作二千石品軼夫人裝扮,頭戴紺色絲帛帽狀假髻,插一尺長簪珥,簪珥頭部裝飾黃金龍首銜白珠,又著縹色深衣,一派莊嚴。
她攜女眷亦向太子行禮,這才帶著半分自傲又半分親近道:“太子稍待,神愛已妥當了,只是做父母,尚有幾句話要交代。”
曹修自然無不可,王道之便留了兒子王慕之在外主持大局,入內對王神愛道:“神愛,出嫁女子該行之事,你母親想必都教給了你。你且記得戒之敬之,宿夜毋違命。千萬視皇家以謹,莫以普通姑舅之禮待之,且太子之下尚有兩位公主,對待小姑要如自己的親姐妹一般。”
郗氏則樸實得多,一邊給王神愛調整已經束得很整齊的衣帶,結上千金一方的蜀錦佩巾,一邊叮囑女兒在臺城內務必處處小心,且又多了些女人的私房話:“女兒,我觀太子相貌堂堂,性情也溫和,家內之事便是國事,你不可違背夫命,他敬你愛你,就是敬我們王家了。”
王道之聽了略皺眉,卻沒有打斷這婦人之言,片刻之后,王神愛便被簇擁著出門。
王神愛一頭黑直美發,濃密如云,甚至不需使用假髻,頭戴珍珠、瑪瑙所飾金冠,金冠下部各垂一寶石鑲嵌博鬢。而王神愛素在閨中被稱“蟬鬢美人”,只因她發色純濃,鬢邊一縷修剪整齊,梳成薄薄一片,鬢色膚色皆薄透如玉,真真是云光鬢里薄的美景。
她身著十二色翟衣大禮服,腳蹬木質厚底玉華飛頭履,站于高約七尺的曹修身邊,略矮半頭,竟出奇和諧,讓人忘了這新郎可比新婦還要小上一歲呢。
曹修下意識地看了眼端立面前的新娘,她與自己同服色,皆是按當朝太子夫婦的儀制,服主色為玄紅色的嚴服。但她出身大家,端方豁達,這身沉重的衣擺壓在十六歲的少女身上,盈盈走動間,她頭上那原本該顯女子媚態的博鬢竟也絲毫未加顫動。這樣的美女在伸手可及之處,曹修原本的滿心旖旎卻被一掃而空。
曹姽清楚記得上輩子太子夫婦之間關系和諧,如今見阿兄怔楞,還以為他被神愛的美色所懾,一時回不了神呢!
她在人中身量較小,又是孩童,便也不避忌地擠上前去,拉著并不陌生的王神愛道:“王姐姐素與我姐姐伽羅交好,如今又做了我阿嫂,我這做小姑子的今日陪阿兄來迎親,并不好厚著臉空手而來。”
說著便擼下指上“削玉刀”戒指,這戒指上所鑲透如山水、璨若晨星的寶石乃是西域所進貢,足有小指尖大小,日光并燭光下,十分地耀人眼目。據說這寶石非但純美,且“削玉如鐵刀”,是三公主曹姽的愛物,滿都城只得這一枚。
曹姽竟也毫不吝嗇,將削玉刀隨手放進小黃門所捧的一捧聘禮中,魏時皇子下聘,玄3匹,纁2匹,束帛10匹,還并一枚玉璋,至于其后隨車百乘,更是數不盡的好東西。
她親熱地從郗夫人手中扶過王神愛指著阿兄笑言:“王姐姐嫁進來絕不怕受委屈,若我阿兄欺負你,你就拿削玉刀削他。”
王神愛抿唇一笑,倒是郗夫人頗為擔憂,她望望此時已避到一邊的長子王慕之,只好訥訥不言,唯王道之道行深厚,仿佛今日不論是太子娶其女,亦或是先前公主辱其子,均不擾他分毫。<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