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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慕之躬身回話道: “慕之失禮于陛下御前,實在慚愧。 ”
“你本就是太子宮屬官,朕欽賜的七品洗馬,何有失禮之說? ”曹致著力安撫道: “你王氏父子二人皆是朕的弘股之臣,如今你傷成這樣,朕心有不忍。 ”
王慕之似是惴惴不安,心頭卻大定,料準皇帝此番安撫自己,定是曹姽不曾告狀,遂答道: “勞陛下介懷,臣下并無大礙,只是陸參舍人,至今暈迷,且雙手均折,須得臥床數月。 ”
真是好狠!眾人一瞬間都是這么想的,曹姽卻莫名越發挺直背脊,不搖不動,嘴唇抿得緊緊,眼睛直視前方,毫不為其所感。
曹致心里低嘆口氣,這時曹修卻開了口: “阿奴年幼,做事沖動,孤作為長兄亦有管教的職責。如今便讓她向王郎君陪個不是,來日定叫她好好反省。 ”
曹修話里混不提陸參,這是因為陸家固然對不起自己,但是王慕之看似卻是無辜的被牽連之人,皇家不得不給個說法,且王道之其人,是遠非陸家家主陸茂可比的朝中砥柱。
公主向自己致歉!王慕之心里一松,覺著自己忍痛前來覲見是來對了,否則時過境遷,可能只會不了了之。
但他卻做出一副大丈夫的豪爽模樣: “慕之不敢當,必是臣下惹了公主生氣,公主若要教訓臣下,并無什么可辯駁的。 ”
曹致和曹修的話已出口,王道之不說話眼睛卻看著殿中的二人,王慕之雖極力攬錯,但那不過是客套之詞,大家都等著曹姽的動作。
只見她雙肩一抖,兩支玉筍似的手臂露出大袖之外,比之雙手握著的象牙笏板,竟然不遜分毫。其中瑩潤修直之處,竟隱隱還有略勝之感。皇家貴胄、金枝玉葉,當是如此,不禁令人就心旌神蕩。大族教養的女兒未必不好,卻難得養出天家目下無人、凌駕眾生的氣度。
只見曹姽琉璃目一轉,竟是對著王慕之笑了,其間璀璨妙麗難以筆墨言說,讓人覺得這人就該生得如此渾若天成,竟忘了她緣自慕容傀的鮮卑血統和綺麗長相: “王洗馬真是為人寬懷,如此說來,我傷了你,你竟不怪我? ”
王慕之心里認定曹姽傾慕于自己,那雙琉璃目分明從初見開始就閃著少女的盈盈相思,他心里既鄙棄又帶著奇異的滿足感,且他認定自己不過是受了陸參的牽連,曹姽根本沒有對曹致稟告兩人的非分之語: “公主言重,在下怎會怨怪公主? ”
自己從前怎就喜歡他呢?阿爹烈如地上業火,母親冷如天上星子。阿爺沒有母親,則英雄不世出;母親沒有阿爺,則無可撥亂世。
然而王慕之,在烈火般的曹姽面前,卻不是那顆安定而指引的星宿。他看似清澈如泉,卻是土底暗流。
“那我就放心啦! ”曹姽 “咯咯 ”一笑,像是林間歡快的雀鳥之聲,帶著純然的天真快樂: “我本想說王洗馬若是要我道歉,我便把你和陸舍人的妄言當堂抖落出來。如今你竟然說不怪我,我就沒什么擔心的啦。只是你這副沽名釣譽的小人模樣,本公主就是看得不痛快! ”
曹姽話音剛落,手中笏板便橫甩過去,眾人皆不防她突然發難,只聽 “噼啪 ”一聲脆響,眼前有顆牙齒飛了出去。
☆、第十八章
冬至一百零五日后就是寒食,無論臺城民間皆是全禁煙火,只吃冷食,為期三日。若不是先武帝曹操取締舊俗,原本中原有些地方,那一百零五日都是不見煙火的。
雖是重要節日,沒有熱食總是不得勁。建業的郎君女郎們便紛紛選這日在秦淮踏青,仆婢在河邊支帳鋪席,席上擺滿自帶的冷食和酒水。三三兩兩,鶯聲燕語,好不開心暢快,倒讓人忘了人間無火這回事情。
曹婳是公主,自揀了靠近臺城的華林園那方好地頭。曹氏因受前朝司馬氏的威逼迫害,嫡系人口凋零,于曹致是沒有分封親王的問題,但子女們從小也沒有旁系的玩伴。
曹婳一人踏青也是無聊,好在身邊并不缺投其所好的貴族少女。
王神愛、謝令愛二人乃是最最需要交好的,王神愛與她哥哥王慕之長相神似,是難得的美人。只是她端莊大方,委婉溫柔,平日并不見怎樣出門,這樣一個識大體的女郎,卻未免沉悶。
反之謝令愛則瀟灑清麗,學得其父謝重足有八、九分,十五歲的女郎頭戴金冠身著大袍,倒像一個混入脂粉堆的美貌郎君。
宮中侍女細心結好帳子,在葦席上鋪滿宮中帶來的醴酪,即麥芽糖調制的杏仁麥粥,并炸至金黃色的環狀面餅,還有在江左比較流行的以楊桐葉染成青色的飯食。
再奉上煮雞子、寒食漿、春酒、棗餅、紅藕、香樁芽拌面觔(即面筋)及柳葉拌豆腐,色色琳瑯滿目。三個貴族少女落座,曹婳自然居中,王謝二人一左一右坐在下首,也不飲食,就看曹婳顧盼一下問宮人道:“陸八竅來了沒?”
宮人低頭稱是,曹婳便“噗嗤”一笑:“寒食踏青的建業郎君固然多,然陸八竅還敢出來,莫不是真嫁不出去了?”
王謝二人抿嘴一笑,均不接話。誰人都知道,陸家如今雖保得官位,卻顏面盡失。陸茂斷著腿至今未進臺城,陸參雙手都被三公主曹姽戲弄而折,腦袋也不知有沒有敲傻,連褲子都沒法自提。然他離不了女人,陸家的家妓因此無辜受難的事不絕于耳。至于陸家主母羊氏,則周旋于天師道盧道人道壇及建業城內的名望人家,想給自家女兒定親。
觀陸亭君今日出現在這里,定是被羊氏逼來相看的。
謝令愛是個有話就說的直人兒:“陸氏何人,若不是中原大亂,何以輪到這等江左土人做得一等姓氏。雖陸遜、陸機大才,如今也要被這些不肖子孫氣死。”她看一眼王神愛,知她一貫好性兒才道:“王刺史也不知怎么想的,竟然也去學那土人所說吳語,不覺得唇舌因此都變得遲鈍嗎?”
王神愛一派大家風范,正色而道:“父親治下荊州,乃國之重鎮,我等大族怎么說來都是南渡的外來姓氏。要讓當地百姓、屬官及部族信服,說吳語是最快的辦法。”
謝令愛抬袖掩唇一笑:“我聞王刺史前日還秉著同僚情誼探訪了陸茂一家,想必陸茂聽了鄉音,定會很快痊愈起來。只是如今吳人勢短,甚至自己都以說吳語為恥,把洛陽官話奉為正統,可惜說來道去,都是邯鄲學步的可笑。”
曹婳自幼養在江左,雖不見得要維護那些土著,卻著實不滿謝氏那處處高人一等的輕狂樣,何況她洛陽話說得也并不標準,常常就被謝令愛不分場合地指點:“好啦,你少說兩句,你又不是不知神愛素來端方的性子。如今巴郡之事不了了之,母親把我阿兄成親的事情推到前頭,指不定神愛未來就是東宮女主人,以后有你謝家求她的時候。”
曹婳這番言語敲打得狠了,謝令愛想到因會稽之事被處罰的父親,便默默端起醴酪不再言語,王神愛紋風不動,少女白皙的臉上卻略略現出紅暈,臉側精心修剪的蟬翼般薄透的鬢邊貼著那抹暈色,令曹婳嘆句阿兄真是好福氣。
“陛下還未下旨意,公主怎可這樣打趣我?”王神愛溫溫柔柔道。
“我阿兄長得好,性子好,”曹婳毫不客氣地把曹修推出去:“不然呢?你王家總得與皇家或娶或嫁,我是對王慕之沒有興趣的,但若是換成阿奴,只怕你哥哥命都要保不住。”
王神愛不由蹙起眉頭,當日東堂議政一事,可謂兩敗俱傷。
三公主那一笏板,打得王慕之腮幫子腫得老高,后齒也被打掉一顆,修養了有一段日子。她也問過自己父親王道之如何處置此事,王道之卻只笑言我家神愛怎么不是個男孩子?
謝令愛險些嗆住,她撫掌大笑道:“曹家阿奴真是個有意思的小女郎,她不知她那一板,可把建業少女們的芳心都打碎了,傷心的淚水呀,令秦淮河都要滿溢出來。”
“那你還在此處喝酒賞樂,小心河水把你給淹了!”曹婳想起曹姽覺得糟心:“如今她被母親趕到廟里去修身養性,也不知改不改得好,若是真改成書里一板一眼的樣子,那就忒沒意思了。”
三個女郎話中提到的曹修此刻正在式乾殿聽訓,曹致是個開明的帝王以及母親,然偶爾有些事情她也不好明說。
她讓荀玉將《白虎通德論》一書交予曹修,才淡淡道:“朕屬意王道之的女兒王神愛,想必你是知道的。如今你已十五而冠(注:皇子早冠),該是成家立業之時,這本《白虎通》你好好看一看,朕已命欽天監擇日了。”
曹修到底還是個少年,十五歲的他還沒有十六歲的周威大,就連未來的太子妃王神愛,也要比他大上一歲。
自然的,他并沒有聽出曹致話里的暗示,手上那本《白虎通》乃是東漢建初四年由皇帝親自主持,班固整理編輯而成,里面的“辟雍”便是古時貴族少年的教科書,包含了所需要學習的各種技藝:禮儀、樂理、舞蹈、詩賦、射藝、駕車等等。
曹修便不解道:“母親,兒子已經有一本《白虎通》了。”
曹致的臉有些尷尬,所幸今天她把慕容傀叫來了,這大漢上前拍了下兒子肩:“癡兒,這本是全本。”
原來完整的《白虎通》里還授之以陰陽夫婦變化之事,這也是一門必修課,然在皇子成婚之前,這部分就被略過了。
曹修清俊的臉紅了起來,慕容傀其實并不喜歡男子動而害羞的毛病,只是他慕容鮮卑乃是一個崇尚美色的民族,看在這兒子長得不錯的份上,他平日還是盡到一個做父親的責任,便假作無奈道:“若是此時在遼東,阿爺親自指點你也無妨。只是這見鬼的《白虎通》里說了,不可父子相授,阿爺只好找了個侍奉內宮的老黃門給你們指點一下,那下邊沒貨的老殺才,能指點什么好東西?”
做父親的是不能指點兒子的,因為很可能將身為父母的內帷之事不經意透露出來,是為褻瀆。曹修領會,卻還捉到了慕容傀話里的重點:“父親,為何是‘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