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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她說:“你可愿與我一戰?”
她無法同他言說,卻在他的手拂過她的弦時,發出了鏗鏘的爭鳴。戰!戰!戰!
世間皆以為,伯邑考是以文見長,卻忽視了他作為姬昌之子也必定擅于騎射的事實。
他越戰越勇?;秀遍g,姒姜竟一時在他身上,觀得了后羿的影子??矗∷麖膩矶家粯?,都是那么的驍勇!
可他到底是凡體肉胎,根本經不住紂王麾下一波又一波兵甲的沖撞。在一番爭斗后,一支長矛穿破了她,也傷著了他。
這仿佛給了后面的兵士勇氣,他們俞發攻勢迅猛,而她也再也抵不住了。
她先他一步,被人挑翻在地,眼看著他被人傷及,直至數矛穿身,血盡身亡。他嘴角浸血。這是她第一次直面他的死亡。她明白如若再歷劫下去,自己將會看見更多,終有一日她會變得瘋狂。
在這一瞬她明白了那位的用意——沒人能接受心愛之人在自己身前一次又一次地離去。神仙也是一樣。愛恨情仇怨一個都少不了。只是她先前實在是被護得太好了??床磺宄T了。
意識再一次消散,魂魄又是飄忽不定,朦朧間她好似看到了不同的場景。
那是輝曦!他同蓮落一起到了瑤池殿外。他冷眼旁觀她將那罪證放在了母神殿內。他的神識一直籠罩著她,以至于瞞過了所有人。
為什么他會這么做?為什么?
姒姜想欺騙自己??伤撵`臺實在清明。她知曉自己觀得之物著實屬實。在入輪回前她就曉得,以輪回者的身份,護著一位生靈輪回,便會觀得它最隱秘的記憶。
她起先原是不在意的。她覺著自己同輝曦左右不會有不能相告的秘密?,F在看來……也只是她一人之念罷了!
就這樣她恍惚地走了第二世的奈何,恍惚地開始了新的一世,又恍惚地傷了一世,最后還恍惚地再得了一段私密。
第三世
第四世
第五世
第六世
第七世……
除卻一些細微末節,一切仿佛都被串成了一條線,故事的梗概已然明了之至。只是她不愿信罷了。
在初始時,姒姜是沒怎么在意孟娘對她的調侃的,對那種不怎么順耳的話,她一向是左耳進右耳出。
可在輪回了幾世之后,她卻終于咂摸出了那些話的味兒。感情那都是過來人的金玉良言?。∵@到底是能把一場戀情從天上談到地下,還搞得彼此好幾個量劫都不曾相見的仙才?。?
孟娘有句話說得好極了——別把自己的情看得太重。也別把旁它的情看得太重。
別把自己的情看得太重。沒有誰是離了誰就活不了的。別把旁它的情看得太重。這玩意人家給你是情分,不給你也是本分。
對歷經了幾世輪回,漸堪當年真相的姒姜,這話簡直不能再合適了啊。
記憶中的輝曦的臉已經有些模糊。她也只在夢里能恍惚地見著他昔日的容顏。那時他笑得燦爛,像瑤池里來得最爛漫的蓮,又比之它多了一絲傲氣。當真是俊逸極了。
只是現今,卻是顏容更改,初心不在,故人難回罷了。
第七世結束時,天帝來找過她,以一個父親的身份,隱晦而強硬地勸誡她停止自己的行徑。他說,她的情劫本就不是天道要罰的,之所以順勢懲處不過是為了讓她明了自己的身份,懂得自己肩上擔負的責任。
這樣的目的已然應效。她也再無必要繼續待在凡間。
她頭一次頂撞了他。
她說:“天道本就是您。您本就是天道。規則是由天道而定。秩序是由您來維護。沒有誰可以強迫您做事。能影響您決策的只能是您自己。我們尊重您??墒恰幢闳绱宋疫€是想說。無論是我亦或是母神而今除了敬慕對您再無別它情感。這是您一直所求的。難道不是嗎?無論是您亦或是天道都是這般作想的罷。”
語罷,她也不再理會天帝的反應,只轉身,向閻羅殿走去。
她借著同閻王的情面,求得了在輝曦身邊一世為人的機會。這樣做的代價是在那一世輪回里,她不得習術法,也不得帶往世的記憶。
她將如同一個普通凡人那樣。出生,長成,婚娶,衰老,死亡。她將不再是紅塵中的過客。而是切切實實地存在者。
哎!輝曦……這次我不再記得往事。不再記得前塵。不再記得愛恨。我還會同以往一樣想著你,念著你嗎?
我會嗎?
姒姜輕聲將這話問出了口。
隨之而來的是萬象的寂滅。須臾后,她所在的境界凝滯了片刻,爾后便是肆無忌憚的崩裂。
當最后一塊殘存的廢墟剝落后,她不出意外地看到了孟娘那張似笑非笑的臉。方才的一切不過都是她在三生石所構建的小境界下重新看到的那些輪回的曾經。
“怎么樣?你現在還想同我說自個兒想去輪回嗎?”
“嗯……我還是想試試。”
“你呀你!我都不知道該怎么說道了!你就同你母神一個德行。我也管不了你了!既然要去。那還杵在那兒做甚?還不快過來!把你這碗湯水拿去?真是不讓做長輩的省心!”
“孟娘……”
“嗯?有話快說!別等下喝了我這湯水又給忘了!到時候有什么沒交代清楚的又得怪我!”
“謝謝你。孟娘!待我歷完劫后定會在地府里陪你個百年?!辨贿呅φf著,一邊將那一碗猩紅的湯水干了下去。她的目光慢慢變得潰散,不一會便再無意識了。
孟娘見此,沉默了些許,還是走上前去將她嘴角的水漬給搽了搽,再引她去了六道前。
“哎……你記著??!這輩子可別像前幾回那么傻?。 ?
看著姒姜的身影消散在了六道里,她長長地嘆了口氣,轉身回頭,卻見到那人已坐在石椅上,仿若已等候她多時了。
若是姒姜在此,看到此番情形,定會一陣訝然。不因別它,只緣這本該在九重天上的司暮,不知怎地竟是來了這等地界。而他看起來輕車熟路,顯然已不再是初次到來,這般作態倒是比姒姜還來得自然多了。
“喲!我就說嘛!把那丫頭送走了。我這里定還會迎上一個。說罷!你是不是也是來我這討一碗湯水的?”
“……”
“罷罷罷!你就是不說我也知曉!這些年你做的事我可都看在眼里。只是這該曉得的人卻不知道啊?!?
司暮冷然道:“她不必知曉!你也不必告知于她。”
“嘖嘖……第一世,他是后羿,她是后羿手中的射日神弓。你呢,就是弓上的弦。她以身護他,以致弦斷弓銷,至此再入輪回。可沒人在意弦斷弓銷是先得有弦斷才得弓銷。”
司暮蹙眉,嘴角微降,面露不悅。孟娘卻依舊不管不顧,徑自說著自個兒的話。
“這第二世,她失了術法,也不得再言語,轉世投生成了一具琴,跟著輝曦轉世成的伯邑考一同輾轉于人世間,看慣了世間冷暖。你雖不說,卻也是時刻看著她,心疼著她的。到最后,她為了護他,在紂王派來的兵甲下生生斷裂。你不還是作了幫她先擋下一擊的橫木?還有第三世、四世、五世……前七世里都是你在護著她罷?!?
孟娘邊說著,就邊坐了下來,輕晃著那小圓扇,笑意盎然地打量著他。
司暮也毫不避諱她的目光,直直地迎了上去,“我怎么不知曉昔日叱咤風云的真君怎也變成了現今這般凡間尋常長舌婦人樣?盡是嘮嗑些瑣碎事!”
“哎……這仙也是會變的啊。你已轉了幾世,約摸也聽過凡間的凡人說的‘人世苦短,凡心易變。’,這類的話。你說就這么彈指一揮的功夫人的心思就可以百轉千回那么多遭。我都擱這奈何橋邊立這么多年了。思想上有些微的改變也不是甚好稀奇的事?!?
“哼……若是北真而今見到了你,怕也應該是悔極了這么多年的謀劃了!”
“天上的事除了同那倆傻 子相關的外,我是全然不想管了,他們愛怎么著便怎么著罷!天帝也好!北真也好!亦或是現在的天后娘娘也好!我是不想管也懶得去管了。就這樣罷!你快過來拿你的那碗湯水,趕緊投了胎去!我這要是再和你扯下去指不定又要耽擱多久了?!?
孟娘起身,再不管身后司暮的反應,只走到那盛有湯水的皿前,舀了滿滿當當的一碗,直接又遞與了他。
司暮見狀也是爽利,接過了它后,一口便悶過了,爾后就徑自往輪回里走了去。分明是喝了忘情水,他的腳步還是那么穩健,面色依舊如一,仿佛前方的路,有著他勢必要追隨的東西。
最終看著他的身形也消失在了輪回道里。她才幽幽地嘆了口氣,道了句:“又是一個傻 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