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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的第一世。
這一世她早早地到了他的跟前,早早地成了他的重要羈絆,早早地付了真心,也早早地被傷了個遍。
她看著他長大,她陪他一起成了英雄,她同他一起功成名就。爾后……爾后……罷了,不說也罷。
從閻羅殿里出來,再次踏上走過一次的黃泉路,她整個人都有些恍恍。最開始,她本以為,只要自己再謹慎些,依著些微的術法,定不會像第一世那般狼狽。
結果閻王卻直接了當地告訴她——別打著這念頭!下輩子下下輩子下下下輩子。你都甭想再用丁點法術了。
為什么?
她懵了。從前說要走門路的是你。現在說甭再想了的還是你。您前后反差如此之大是做甚啊?
閻羅也是心虛得緊。他從前可是十分有底氣地同小輩作了這個擔保。現今卻也不得不棄了先前的承諾了。
“姒姜啊……我向來就曉得你是最為懂事的了。你在凡間也是守規矩的。甚至還誤打誤撞免了人世一場浩劫。可是……可是這凡事嘛。總有些例外的……這不是上面有加急的金律嘛……”
姒姜不答,只頂了一雙翻白的眼,怨怨地向著閻羅,頗有種死不瞑目之感。
閻羅本來還端著些許架勢,可看著姒姜這可憐樣兒,也是不忍心極了。他環顧了四下,看沒了其他耳目,這才又設下了個壁障,將他倆都攏在了中間。
“小姒姜啊!不是我說!你父神真不是個東西。一點點的情面都不講!”
“……”這點不用您說道我也是知曉得清清楚楚的。
“這地上的凡人都講人情世故。卻殊不知最開始這禮尚往來、情誼互換就是從我們仙家這傳出的。我們仙家之間本來是最講究情面這東西的。以往我這閻羅殿上若是遇到了旁的仙家。總是會行個方便。按理來說依照我同你母神的關系。我對你應是更加關照。只是……”
“只是我還是被九重天上的那位擺了一道。你說對不對啊?”姒姜捻著腰間別著的宮絳,幽幽地開口。
“是啊!誰也想不到你父神他竟是十八道金律連番急下。特囑我萬萬不能徇私,定要嚴格地按仙律上來規范你,讓你好生體會體會人世疾苦。”
“呵呵……”
“其實我也大可不必理會他的話。要知道這里可是地府,不是他的天庭。我地下的事還輪不到他天上來管。可我是憂心你啊!你在我這地府里走一遭,最后還是要到凡間去歷劫的啊。”
姒姜一側頭,眼珠子一轉,立馬明白了閻王的意思。感情他這是怕天帝給她在凡間設套啊!依著九重天上那位的脾性……別說還真有可能。
這么一想,姒姜有些釋然,轉手就同閻羅作了個揖,朗聲說道:“謝長伯告知。姒姜知曉了!小輩日后定愈發奮起,爭取早日堪破情劫,再度位列仙班!”
“那甚……姒姜啊!你且止步!我忘與你說道了!你此番歷劫只能是以個把器皿的姿態待在那位身邊啊。且不得再同凡人有任何的言語交流。”
“你說甚?”姒姜被嚇得一個踉蹌,差點腳下一滑,跌倒在大殿外的石階上。
“咳!這……天上的命官不是都給你這么批的命嗎?他說你上七世里都得這樣。至于說不得同凡人交流則是天帝他的要求。”
“長伯啊……”
“哎!”
“我估摸著自個兒可能沒個千八百年是歷不完這情劫了……”
“是啊……本來原先就不怎么好過……”
“所以你記得幫我在你的閻羅殿邊多窖幾壇黃泉釀啊!”
“啊?”
“說不準等我歷要劫回來那些酒就成了難得的佳釀了。到時候我們在這閻羅殿上把酒言歡。豈不妙哉?”
“啊!好好好!還是小姒姜你有想法!我等你快快回來!早日品這美酒!你且放心去。我定會好好守著它們的。絕不讓旁的動它們分毫!”
姒姜得了他的話。這才緩緩踱了去黃泉道上。又在奈何橋邊得了孟娘不少調侃。她這才又入輪回。
在第二世,她成了一具琴,被人供奉在了家中。直到他來臨,才始被放下。至此以后,她就成了他的屬物。
這一世的他是家中的嫡子亦是長子。他身肩無數族人的性命也早早同旁人定了婚姻。他叫伯邑考,是一個才華橫溢,又儒雅體貼的公子。
一曲琴音動天下,滿城樓歌均為卿。說的大抵就是他罷。
他有個有同等美名的婚約者。她叫妲己。那是一個可以只憑風情就讓眾生傾倒的女子。
姒姜見過許多美人。天上的仙娥們就不用說了。單就是一個嫦娥便已是人間絕色。可她們在風情上怕都是要輸上妲己幾分。
從前,三圣之一的女娃大能,以土摶人,在捏造女子時,特意將水再加了三成。是以,人間總會將女子以水作比。
妲己這樣的女子,應該就是那將三成水展現得十成十的典例吧。任你有多大的氣性,在看向她的秋水眸時,自己都是生不出半點嫉恨的。為甚啊?因為她實在是太美了。
他們是一對讓人舍不得拆散的璧人。他們在一起時,總是他扶琴,她作舞,柳樹下繚繞蹁躚,讓光景都為之駐足。
他為妲己弄琴,指尖拂過她身上的弦,綿綿情意還沒給聽曲的人聽見,便就已然被她洞悉。
她迷茫了。這就是自己將要經歷的嗎?就這樣看著他們郎才女貌在一起恩愛白頭?她觀了眼妲己身邊的那只撒歡的狐貍崽,頭一次覺著倒還是不知世的好些,還不曉得歡喜是個甚,就更不用說知曉由此而感受到感傷了。
時光過得快極了,眨眼間就到了他成年的日子,這么說來他怕也是不消多時就要同妲己履行婚約了。
他雖嘴上不說,心里定也是很期待的,不然也不會走個路都跟腳上生風似的。他平日里是穩重些的。
他以為自己定會不多時就能迎娶到妲己。她也是這么以為的。可是他們總是會算漏一個命字。
大概是做神仙時瀟灑自在慣了。這一下子到了凡間還真是一下子適應不過來。非得要好長時間才能反應過來,這做凡人是要依著命的啊。
這話聽起來真是可笑極了。就算后來,在姒姜早已歷完了所有劫數,再度飛升上天。她也從未接受,如妲己這般似水的女子,會緣著九重天上命官批的命,落得那般下場。
他們說,她個是禍國傾城的命。
妲己是不是禍國傾城的命,她姒姜是不知道,她只曉得妲己自被紂王擄走后,他就再也沒有真切地笑過一次。
直至后來,當那個男人,他今生實質上的父親,找到他,希望他以一個質子的身份,前往朝歌時,他竟未有半分猶豫,就應下了。她甚至覺得他心中應該還有著些許的欣喜。
他可以離她近一些了。她覺著他應該就是這么想的。
伯邑考是一個癡心人。也是因此,他的父親才選擇了姬發,而不是他。在這亂世里,他能當大才,卻難擔大任。他的心太軟,手段又不夠鐵血,偏偏又占了個嫡長子的名號。這也無怪他的父親會出此策。
離別時,他的父親許他帶走任何他想帶之物,這么做大概是因為愧疚,大概也是出于一位父親的慈愛。可是這些都不再重要了。
臨別了,他只帶了隨身的衣物,故地的水土,以及她。
自此之后,便是山水兩相見,舊地不再回。
來到了朝歌,他被軟禁在高臺上,一日里都見不得幾個人,更別提妲己了。只是屬地新來了個質子的消息還是不脛而走。妲己便曉得了。
這就有了第一次的匆忙相見。可那一面實在是太匆忙了。她都未來得及同他說上幾句話,就被紂王身邊的宮人急傳了回去。
短暫的相逢并未解相思之苦。反而讓思念變得越發濃厚。她看著他每日地遠眺,每日地對著穹蒼撫琴,每日地嗟嘆而已。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輝曦。雖然他這時不是輝曦而是另一個人。可她知道他就是輝曦。他必定也有過此等難處。只是那發生在她看不見的地方。
她為他難過,也為他心疼。他是嫡長子,才貌冠絕又風華正好,理應有更好的前景,卻落得這般境地。離而生憂,愛而不得。
可她還是做不了甚。她現在只是一把琴,一把連半點法力都沒有,也開不了口的琴。
終于有一日,妲己再來了,她說她求了個恩準,說是能在朔月日,于高臺上求師于他。她看起來很開心。他也是。只是這會她也待不得多長時光,就得走了。
可她到底還是留下了個念想。
于是他就等。姒姜也陪著他一起等。可左等又等,妲己沒等來倒是等到了紂王的精兵。
他們將他圍了個遍。他們的矛肆意地試探著、穿刺著,想要致他于死地。他身邊別無它物。環顧周遭也只余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