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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
先說在九江,到九江撲了個空。左良玉的中軍,已經回駐武昌,于是柳敬亭又沿江西行。一路遭遇麻煩,盡管他憑一張嘴就能脫身,到底也耽誤了工夫,走了一個月,才到武昌。
武昌城內,雞犬聲稀,人煙蕭條,滿街多的是兵。柳敬亭隨便拉住一個,問明了左良玉的中軍大帳,在府城西南,黃鶴樓下,俗名蛇山的黃鵠磯,更不敢耽擱,直奔西南而去。
這天是三、八“卯期”,中軍親兵,列隊應點。左良玉治軍,向來講究軍容,所以旌旗五色,刀槍閃閃,一眼望去,倒也壯觀。但仔細去看,士兵萎靡不振的多,精神抖擻的少,而且臉色黃渣渣的,確是饑兵,也難怪左良玉情急。
就這東張西望之際,負責警戒的衛兵動了疑心,“喂,站住!”他大聲喝道,“你是干什么的?”
柳敬亭不慌不忙地站住腳,等那衛兵提著槍來到面前,他才問說:“請問,將軍的轅門在哪里?”
“你問它干什么?”
“自然是公事。”
因為奸細甚多,盤查不得不嚴,那衛兵將手一伸:“有公事拿來看!”
柳敬亭直搖頭,用左手拍拍右胸,“機密公文,怕路上讓流賊搜了去,縫在衣服里面,這里不敢取出來。”他索性詐他一詐,“跟你實說了吧!我是解糧來的。”
聽說是解糧官,全軍的福星,那衛兵的神態,馬上不同了,“來,來!”他招著手說,“請跟我來。”
層層轉送,送進轅門,傳鼓通報。中軍官接見問道:“你是哪里的解糧官?公文呢?”
進了轅門,柳敬亭就不愁見不著左良玉,老實答道:“沒有公文,只有書信。”
“這就可疑了!何以冒稱解糧官?”
“若非冒充,進不得轅門。”柳敬亭答道,“這封書信,事關機密,要當面遞呈元帥。”
聽得這話,中軍官便不肯再問——時世多變,中朝大官與各地將帥,常有信使往來,密議應變之計,其中盡是不足為外人道的話。中軍官只要查明來人不是刺客,就連姓名都無須問,只送了上去就是了。
“既如此,我派人替你稟報。不過,有道手續,未免不敬。”
中軍官說完,努一努嘴,隨即有兩名士兵走了上來,一手提刀,另一只手很快地往柳敬亭身上去摸,從上摸到下,摸清楚并無兇器,便很快地又退了下去。
聲色不動的柳敬亭,指著自己的臉說:“煩你上告元帥,就說我柳麻子要見元帥。”
“柳麻子!”左良玉說,“久聞此人,一張嘴能把三貞九烈的寡婦,說得非嫁人不可。這一次來,必是替人做說客。我倒不相信,先給他個下馬威,挫挫他的銳氣!”
于是傳令,命柳敬亭堂參投書。引入二堂,中門突開,等柳敬亭剛踏進去,只見眼前一亮,兩把大刀,交叉下削,恰好擋住柳敬亭的鼻子,差一點就劈在頭頂上。
這自然令人吃驚!不過他神色一變就恢復了原狀。高坐堂皇的左良玉根本就無從發覺,只見柳敬亭神態安詳地穿過如林的刀槍,走上堂來,長揖不跪。
“元帥在上,晚生拜揖。”
“你是什么人,到我這里來放肆?”
“一介平民,何敢放肆?”柳敬亭從懷中取出書函,高高一舉,“晚生奉命前來投書。”
“是哪個的書信?”
“歸德侯老先生寄書奉候。”
“噢!”這一說,左良玉的聲音立刻和緩了,“侯公是我恩師,你如何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