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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生是侯府的食客,如何不認得。”
“這倒失敬了!”左良玉起身離座,“請二堂相敘。”
到得二堂,左良玉先進去換了便衣,然后以客禮相待,向柳敬亭索取書信,喚了個幕客來念給他聽。
“侯公遠在歸德,不明實情,我如何肯負了君恩,有辱他的薦舉?”左良玉用嘶啞的聲音說道,“你可知這座武昌城,自從張獻忠來過以后,十室九空。我雖在這里鎮守,無如缺草乏糧,饑兵日日鼓噪,要南下就糧,連我也做不得主了。”
“元帥說哪里的話,自古道:‘兵隨將轉’。再沒有將官倒受士兵擺布,說東就東,說西就西的。”
“你這叫紙上談兵!”左良玉不悅。
“是,是,紙上談兵!”說著,只見柳敬亭順手一甩,拿一碗茶摔在磚地上,“嚓瑯”一聲,茶碗摔成碎片。
堂上堂下,無不變色,左良玉拍案大怒:“你在我這里,如何這樣子無禮?”
柳敬亭笑了,“晚生怎敢無禮,冒犯虎威!”他說,“只為一時說得高興,順手摔了去。”
“順手摔了去?”左良玉質問,“難道你自己的心就做不得主?”
“就為心里做不得主。”柳敬亭從容答道,“如果心做得了主,也不教手下亂動了!”
這一句話,重重在左良玉心頭一撞,不知不覺地低下頭去。沉默片刻,他抬頭說道:“敬亭,你講得有理。不過士兵實在餓得急了,許他們南下就糧,亦是無可奈何的一著。”
“元帥只顧部下餓,晚生千里奔波,也餓得急了,元帥就不問一聲?”
“噢,噢,我倒忘記了!”左良玉歉意地說,“我馬上叫他們替你備飯。”
于是堂下衛士,立即傳令,為客備飯。廚房甚遠,又不是開飯的時刻,通爐子等火上來,才好動手做菜,自然得有一刻工夫。
“乖乖!”柳敬亭手捂著肚子,愁眉苦臉地用揚州口音說,“餓得我不得過!”
“混賬東西!”左良玉便罵衛士,“怎么還不擺飯。”
“等不及了!”柳敬亭站起身來,“我到里頭去吃吧!”
這就太過分了,左良玉有些生氣,“你也太難了!”他放下臉來說,“怎么就往我里面闖。”
“實在是餓得急了。”
“餓得急了,就許往里面闖嗎?”
“原來餓得急了,也不許往里面闖!”柳敬亭抗聲而言,“元帥是早就知道的。”
左良玉會過意來,縱聲大笑,“你這個鬼麻子!”他心悅誠服地罵,“真服了你了!你好好坐下來。我一肚子的骯臟氣,總算有個人可以談談了。”
于是又移了相敘的地方,移到左良玉日常起居,非關系極密切不能到的一處精舍。水閣中軒窗四面,風送荷香,置酒暢談,只聽得不時有左良玉洪亮的笑聲,隔水傳送。守衛在外圍的士兵,無不稀奇,是什么事讓元帥如此高興?
笑聲終于停了。柳敬亭引古論今,莊諧雜作,將左良玉逗得悲喜不能自持之余,還有句要緊話須問。“元帥,”他正一正臉色,“閑話多時,到底不知元帥向內移兵,有何主見?”
“自然是作罷了!”左良玉指著胸說,“耿耿忠心,唯天可表。何況是我恩師的告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