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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湘靈曾經隨趙時秋到滬上游玩過,趙時秋怕她拘束,并未將她帶回趙公館,而安排她住在枕粱公寓自己名下的房產里。彼時她并不知道這所公寓是馳名滬上的一流住宅區,只驚嘆于其美輪美奐的建筑、廣闊的園林、盡善盡美的服務,以及能在電影屏幕里、歌舞廳或劇院的舞臺上見到的芳鄰。
枕粱公寓毗鄰十里洋場,倘若說滬上是中州東南繁華之最,那么這十里洋場便是滬上時尚之源,據說可與歐美大都市的商業街比肩。燈紅酒綠的歌舞廳、異域風情的咖啡館、滿目琳瑯的商場、五花八門的飯店……當置身于其中時,仿佛已非身處中州,而是某一個外邦都市。在前朝末年,經由外商之手開發的滬上,純粹中式的樓房反而不多見了,最多只是一些達官貴人的別苑園林,即便是平民居住的樓房,也摻雜了不少西式元素。
而中州北方的第一大城市平京,當她自火車站而出,便體味到與滬上截然不同的氣象。或許是承襲千年的古都的緣故,它像是對西方的文化入侵有著抗體似的,放眼望去,一片黑瓦磚墻、城樓牌坊,零零星星的偶爾夾雜著的幾座歐式建筑絕對無法喧賓奪主。要說新奇,自然是滬上更新奇一些,畢竟她的家鄉蘇陵也保有著傳統的古色古香,但位于北地,又作為京城的平京,到底和江南古城蘇陵迥乎不同的。
蘇陵幾乎一街一河,像是浮于水面上的城市,輕飄飄的,即使身處樓房街巷中,也隱隱有隨著水波沉浮飄蕩之感。人與人之間的對話也是輕聲慢語的,即便是商販的吆喝,也拖著綿軟的音調。而她到得平京之后,撲面而來的便是來源于道路與建筑的厚重氣息,堅實得仿佛千軍萬馬亦不可撼動,也能承受得住雷鳴似的嗓門和滑不溜秋的腔調。
肖季寒喚來一輛人力車載兩人回家,車夫一邊拉車,一邊同兩人搭話。平京如何,在此已生活多年的肖季寒無須他贅言,初來乍到的薛湘靈倒不免與他說了幾句。這位一口一個“您”的車夫一開始聊起平京來便是舌燦蓮花,段子一套一套的滔滔不絕,簡直讓她嘆為觀止。
車輪碾過路面的“嘚啵嘚啵”聲像在給車夫的“數來寶”伴奏似的,不知不覺人力車已然停在位于須彌海的白府門前。兩個守門的保鏢瞧見夫人回來了,一個向里知會他人,一個上前迎人。
肖季寒的丈夫白思貽是為中州銀行平京分行副行長,亦是議會議員,其父乃前朝戶部侍郎,在席卷中州的國民革命潮流中投誠革命黨,不僅得以保全身家性命,更被委以籌建中央銀行的重任。前些年其父告老,由滬上回歸平京的白氏祖宅頤養天年,白思貽亦升任平京分行副行長,但其并未留居于祖宅,而長居于須彌海與夫人成婚時所置的府邸中。
這須彌海的白府原是前朝賢親王府的三個院落,其中亭臺樓榭、花木回廊匠心獨運,白思貽夫婦并未大興土木,而盡量延續了原來的景致布局,令其未損古色。
蘇陵的園林可謂天下之最,得盡江南園林風光,以“移步換景,咫尺乾坤”著稱,而這兼具了江南園林的雅致與王宮別苑的豪奢的平京園林,一時也讓薛湘靈耳目一新。
封建官僚家庭出身的白思貽雖然也曾留學歐陸,但作風上仍不脫官僚階級之氣,府邸不大,婢仆卻不少,肖季寒勸說過他幾回,他都只是面上敷衍,卻不改其行,肖季寒漸漸也就省了口水,只要丈夫不曾延續那等三妻四妾的傳統,這在他看來代表門第族望的婢仆成群她也就由得他了。
侍女將薛湘靈帶往客房沐浴更衣、洗凈風塵,從蘇陵北上以來,她已經許久沒有仔仔細細地沐浴凈身了,即使在泉城留宿旅館那一夜,也是粗淺沖洗。此時用西方的沐浴乳凈身,又抹了一遍精油,感覺整個人簡直煥然一新。
換下來的洋裝被侍女拿去清洗,原先的粗布衣褲不合時宜,幸而肖季寒在接到趙時秋請托后,便細致地為她準備了衣物與其余生活用品。她換上侍女捧來的交領襦裙,可惜她從前為了方便,發尾只留到了頸中,否則再挽發簪花,倒像是前朝閨秀一般了。
與肖季寒之間諸事已于火車上議畢,是以梳洗后無須再特地見面,肖季寒還記得自己的允諾,命侍女給她送來了《金碧世家》全套,眼下無事可做,倒可以讓她打發時間。
肖季寒作為國立行健大學外語系副教授,對平京大學亦有所了解,據她所言,平京大學的宿舍比不上行健大學,住宿條件簡陋,八人一間,沒有獨立的衛生間和盥洗室,也沒有暖氣,因此平京大學的學生一般都在附近租住民宅。
薛湘靈身懷秘密,即使手里沒那么多錢,也會想方設法打工掙錢租房子住,何況如今她可是錦衣夜行呢。開學在即,租房是迫切之事,肖季寒亦知其意向,一回京便命人請了房產中介。權貴之家有托,即便所求甚小,中介亦不敢怠慢,次日便將平京大學近旁有意出租的民宅資料呈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