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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軍順利攻下沛縣后,薛湘靈未再多加逗留,日夜兼程返回薛城。
短短數日,薛城火車站已完全失卻了人聲鼎沸、摩肩接踵的盛況,變為了千瘡百孔的荒僻焦土。孔大炮難得耐下性子聽參謀的話,搞個出其不意攻其不備的夜襲,不料偷雞不成蝕把米,賠上了一個師的兵力,這讓他本就不多的耐心消耗殆盡,索性一不作二不休,地雷、手榴彈、機槍、迫擊炮、榴彈炮、坦克、裝甲車盡數上陣,對著薛城一陣狂轟濫炸,全然不負“大炮”之名。如此這般,薛城火車站自然保不住了。
秦系如此財大氣粗,魏系也不是吃素的。魏司令迅速調來了一隊轟炸機,對著駐扎在薛城外的江州軍一頓狂轟濫炸,逼得他們不得不躲回了彭城。
薛湘靈輕車熟路地潛入薛城臨時指揮部,翻窗進入司令辦公室時,魏建章也駕輕就熟地劃了火柴,一把火燒毀魏放雪片紛紛的電報。對甕牖繩樞之子、氓隸之人、遷徙之徒出身的魏大帥來說,為著一場不至于傷筋動骨的守城戰動用他耗費萬金購置的空軍裝備,猶如滴血割肉。那一隊轟炸機,其實是魏建章假傳魏放命令征調的。
“你回來了。”魏建章望了一眼憑空現身的薛湘靈,波瀾不驚地說道。他抬起腳用軍靴踩滅了不依不饒地在灰燼上燃燒的火焰,拉開身側的抽屜,取出支票本,簽章之后遞給她。
“你覺得下邑革命軍如何?”他問道。
薛湘靈沉思一瞬,說道:“革命黨只革了皇帝的命,這支革命軍打算革地主們的命。”中州地主階級的統治根深蒂固,即使皇權消亡,也擋不住軍閥們迫不及待地成為新的大地主階級,而權勢被瓜分殆盡的議會不得不低頭妥協。
在她以為他會繼續詢問革命軍情況時,他卻未再多言,只轉了話鋒說道:“薛城北面的軍用專列一個小時后將返回泉城。”
他這是暗示她可藏身其中前往泉城,她點點頭領受了他的好意。
“一路順風,”最后,他告別道,“后會有期。”
“祝你旗開得勝。”她亦禮尚往來地說道,未見轉身后他的哂然一笑。
一個半小時后,來自薛城的軍用專列停駐于泉城車站的專用軌道,或許只有這趟列車本身才能注意到自己身體里多了一個額外之人。
薛湘靈神不知鬼不覺地溜下軍用專列,徑自前往門可羅雀的一等車廂售票窗口。
她先前雖在薛城內稍加洗漱過,但過于簡樸的衣褲還是令她看起來有些寒磣,售票員用嚴厲而質疑的眼光盯著她,仿佛她拿不出錢似的。而當她拿出足夠的錢之后,售票員的眼光變得狐疑起來,似乎在懷疑她的錢是偷來的。
“我是來給我家小姐買車票的。”她假作怯弱地說道。
售票員這才將票撕給她。
她意識到自己不能就著這身衣物進入頭等車廂,過于格格不入徒惹人注目。幸虧前往平京的下一趟列車明日方至泉城站,足夠讓她裝扮一番。
前一日在旅館預定房間的是衣著簡陋、草帽頭巾遮臉的丫鬟,而次日裊裊婷婷地退房離開的卻是國色天香的時髦麗人,無人料想到擁有這兩個截然相反形象的竟是同一人。
荷葉領半臂上衣潔白如雪,水綠色洋裙如碧波蕩漾,似乎嫌棄寬檐帽仍不足以抵擋烈日,纖纖素手中還執了一把蕾絲邊的洋傘,這身十分時髦的打扮讓少女在人潮涌動的車站十足地引人注目。直到她走入頭等車廂的候車室,才顯得合時宜了一些。
金發碧眼的外國人、西裝革履的先生、旗袍襦裙的小姐太太、長袍馬褂的老爺……各人或是竊竊私語,或是看書讀報,與外邊的沸反盈天仿佛不在一個世界。
她本以為二等車廂已足夠奢華,沒想到頭等車廂則有過之而無不及。其內的座位盡是寬敞柔軟的單人皮沙發,有三四個圍繞一張小圓桌而設的,也有兩排位置相對而坐的。頭等車廂同樣沒有固定座位,貴客可以隨意擇座,座位總歸是綽綽有余的。
冷淡地打發了幾個上前搭訕的男人,身邊終于清靜了。火車停過一站,終于到得津沽,這是一個大站,即便是頭等車廂,也上來了十來個人。
原本寥寥無幾的空曠車廂瞬時變得密實了一些,薛湘靈原本獨占了一張圓桌,此時也不得不與他人共享。一位女士在她身邊位置上坐下,這位女士著了一身裁剪精良、花紋精細的短袖旗袍,半披半挽的秀發上簪了一簇珠花,看打扮與車廂里其他小姐太太相去無幾,唯獨秀挺的鼻梁上懸著的金絲邊圓框眼鏡讓她顯現出與其他女子有別的文質彬彬來。她一落座便繼續翻閱起手中所持的書,旁若無人。
一開始,薛湘靈對她也并未留意,直到那位女士將手里的書翻完,抬起頭來活動一下眼睛,這才多加打量了身邊漂亮的密斯兩眼。這一看,越看越眼熟,難免再仔細辨認下去,惹得薛湘靈不得不一臉莫名地回視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