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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第一,也是獨一無二。
璟一,宇智波璟一。念起來,口齒生香,風雅得很。
阿離愛極了這兩個字。
“什么一啊玉啊的,你可當心綾羅脂粉堆里,再溺愛出個賈寶玉!”樊音知道阿離一年之內再不能喝茶之后,帶著一股子醋勁兒故意在她面前將一碗茶大剌剌的一飲而盡,也不盡在乎那茶到底是上等的雪頂含翠沖泡還是劣質茶葉加工沸水滾過的,只一把將阿離在繡的肚兜搶到自己手里端詳著,挑高了利劍一般暗藏著能刺傷人的鋒芒的長眉,將那繡品扔到矮幾上,挑剔道:“繡的不好看。我討厭這樣瓜瓞綿綿的圖案,和福祿壽禧沒區別,年畫似的,也忒俗了些。”
阿離聽她挑剔,不拾繡品,也不惱,只悄悄笑道:“你別說,泉奈昨兒已經翻了一通宵的辭海了,也沒找見合他心意的字,璟一的名字我就先做了主。俗既俗罷,也是我的孩子,我挑剔他是賈寶玉還是甄寶玉?終歸只姓宇智波。”
樊音一下子被這句噎得胸口疼起來,她伸出兩根食指一上一下悻悻的敲打著檀木茶桌,轉移話題道:“既然知道自己懷孕了,家里這些有邊邊角角的器具你還不趕緊的找軟和東西包起來?萬一磕碰著,合該誰心疼的?我可第一個不疼你!”
完了,還是醋勁。樊音說出這話,自己都惱恨起自己小心眼兒來。
阿離為了這句孩子氣的話笑倒進她懷里,分明是真真實實的依偎著她。樊音下意識抱緊了阿離的腰,將她全然護住,想了想又覺得不放心,耐住性子勸道:“趕明兒我讓哥哥來給你看一看吧,我得承認他的醫術才是真的水平過硬,昨兒個燭枝信誓旦旦說她跟一個老中醫混過一段時間的江湖,就給你把脈說你懷孕,我心里總是存疑。”
阿離側過身子攀著樊音的脖頸,帶著溫柔笑影兒的眼睛亮閃閃的,她說:“混過那一段時間的江湖,那也是江湖,旁人信不過,燭枝卻是親姐妹,疑她不得。”頓一頓,阿離又笑道:“不放心的話,你只管叫柱間來瞧,我不是長媳,不怕有人打主意的。”
她分明是在揶揄,樊音卻生不起氣來,她小心翼翼的伸平了手掌撫上阿離的小腹,動作一再輕柔,“這里面,真的有個小朋友嗎?”她這樣問,一面又覺得阿離看上去也小小的,左不過十八歲的年紀,跟樹杈子上澀澀的青皮兒果子一樣,咬一口還要嫌酸。
明明她自己也是個不喜歡往一張素面上涂抹胭脂水粉,偏愛各種和果子和五彩霓裳的半大孩子,怎么就開始孕育子嗣了呢。
樊音好怕。
“真的。”阿離順承著她的話,帶著初為人母的柔和笑意。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的向所有人證實。
樊音聽了這句,只管盯著她的肚子怔怔的出神,阿離從她懷里坐起身子蜷縮著腰背靠在墻面上,覺得不好意思便躲著不讓她看。樊音伸手去捉阿離的肩膀,玄關的門扇忽然被拉開了。
五月初夏,門口撲進來的一兩縷風已經帶上了燥熱的意味,外面的陽光也從門扇隙里非常濃郁的涌進來,油漆一般醬在兩人身旁焦茶色的地板上。
筆直直的一條陽光棧道。光里的塵埃和絨毛漂浮著,無所遁形。
真是好看。
樊音第一反應竟然是該從自家冰窖里啟出來一些冰塊放在屋里降溫了,不然往后一些入了酷暑,只怕這樣高的溫度能將人活活曬化了去。也真虧的哥哥有眼光,能把村子選在這樣依山傍水的好地方。她慢半拍的回過頭,被光線刺的瞇了瞇眼睛,意味莫名的哼了一聲。
“泉奈回來了呀。”在樊音愣神兒的功夫,阿離早就扶著墻站起身,跑到玄關那邊兒去對著來人噓寒問暖了。
見此情景,樊音低垂的眉眼里泛起一絲瀲滟的水光,口中卻是又哼了一聲,這才站起身整了整自己身上這件纏金絲蓮紋正紅長襖的衣襟,虛虛的扶了一把鬢后紋絲未亂的發髻和發間熠熠生輝的珠翠,面上恢復了一貫的冰冷倨傲的神情,和那夫妻二人又客套幾句,便告辭了。
端的是十足的千手公主的架子,阿離看在眼里免不得又要嘆氣。
“這次要去三個禮拜這么久啊。”
“這是水之國那邊指名要我去做的護送任務,說是要去保護他們的政壇新星長谷川彥兵衛,直到這次水之國和火之國兩方的大名會晤結束。”泉奈關好門扇,回過身來一手扶著阿離的手臂,一手小心翼翼的托著她的腰讓她坐下,這才略有些疲憊的揉著眉心同她細講:“旁的倒是沒什么,只是這一去一返要在路程上花費太久的時間,我總不放心讓你一個人在家。”
“什么長谷川,名字太長了記不住。就為了護送這個誰誰誰,要把你從我身邊偷走三個禮拜?”阿離睜大了眼睛,一臉的不可思議,隨即聳下柳眉,耷下肩膀,將不高興的情緒都明明白白寫在了臉上:“去就去吧,多給我家璟一掙點奶粉錢回來也好,我有媽媽有哥哥能依傍著,再不濟還有斑大哥和南之長嫂,任誰胡亂照顧我三個禮拜餓不死也就是了。”
“可不能讓你一句‘餓不死也就是了’,我的好阿離,說這話就是在和我生氣了?那我可真不敢走了。”泉奈一貫見她都是泰山崩于前也不過一笑置之還要撣撣袖上塵灰的沉著淡然,頭一回知道阿離竟也會因為他離開太久和他賭氣,便又是好笑又是憐惜,攬著她的肩膀讓她靠進自己懷里,吻了吻她的鬢發,這才嘆道:“明天我去問問千憶媽媽得不得空照顧你,若是可以,我也不想接這勞什子任務,對不起.......阿離。”
對不起,我們都不是可以任性的人,阿離。
阿離清清楚楚的知道對不起之后,泉奈未說出口的話是什么,但她只是抬起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望向了她的丈夫,輕輕低語一句:“我等著你回來。”
......
五月下旬,千憶自從阿離結婚后到現在過去了近兩個月一直不得空見她,這天一大清早忽然聽泉奈上門和自己說阿離懷孕,一時間又驚又喜,不待他多說便滿口應承了往后幾天照顧女兒的事宜。勉強將自己的日常用具收拾齊全了就急急忙忙的奔去了阿離家。
阿離也是許久不見媽媽,更兼自己懷孕以后也難免胡思亂想憂心忡忡,遠遠兒的看見千憶那張略顯蒼老的熟悉面孔也像是吃了顆定心丸,不自覺的就露出了真心實意的笑容來。
“媽媽來了!”她站在屋檐下扶著立柱踮著腳尖張望著,手里捏著個觸手生涼的竹骨素面小團扇心不在焉的扇風,后來干脆整個兒的抬起了手臂拿著那面小扇當旗幟一樣揮舞了幾下好讓千憶能快點看見她。
千憶走進院子,一抬眼就瞧見阿離站在門廊底下,穿了那雙平底的軟和布鞋就要過來替她拿行李,忙的一揮手握住了阿離的手臂,半是憐愛半是心疼的嗔怪道:“好姑娘,你現在可不能拿這些重東西,仔細再抻著腰,”她一面說著,一面親親熱熱的挽著阿離進屋去:“別站在風口說話了,免得叫身子撲了風去,五月份春夏交替最怕的就是染了風寒,以后要落下病根的。”
阿離聽著千憶絮叨,不自覺的握緊了媽媽的手。這是自從父親去世之后媽媽給予她為數不多的溫暖,她真的很想握住了這只手就握住了這一縷殘存的親情。
“離離,我的小親親,乖女兒,媽媽中午給你燉魚湯,好好補補身子,”千憶笑逐顏開,她揚了揚左手拎著的塑料袋,一本正經的告訴阿離:“魚是我來的時候專程去銀治婆婆的鋪子里買的最新鮮的鯽魚,熬湯補身子是最好的。這老婆子還和我抱怨,說我來得太早把她鋪子里最好的魚都挑走了,她原本是打算留著這魚給她寶貝孫子吃的,結果竟叫我搶了去,我就說她,我們家這個女孩兒才是真的寶貝呢...”
千憶極少會叫她離離,更別說還有那句“小親親、乖女兒”,這可是連火核哥哥都不曾有過的待遇。阿離還以為母親只會端著一副高高在上的母親架子,用威嚴而刻板的面孔不冷不熱不親不疏的叫她一聲“離”。
思及此,阿離溫柔而順從的依偎著千憶的手臂,做出一個明媚嬌憨的女兒家該有的那副模樣抬起一雙明亮亮的眼睛望著千憶臉上冒出的幾絲頗顯老態的皺紋,溫言笑道:“我就知道媽媽最心疼我了。”
因著阿離懷孕,所以被明令禁止進廚房,她坐在沙發上等午飯,順手就剝起了矮幾上放著的幾個青橘子吃,一面想起了什么,又揚聲向廚房里喊道:“媽媽,我想吃酸菜!就放在左邊架子上的那個小瓷壇子里。”
千憶隔著廚房的厚厚門扇,遙遙的應一聲好,轉而又問道:“兩個壇子呢!另一個壇子里頭裝的什么?”
“桂花酒!去年釀的。”她頭也不回地答道,一面將橘子塞進嘴里,又覺得自己有個媽媽真好。
過了不多時,千憶端著午飯出來,一眼就看見阿離面前堆積起來的橘子皮,又緊鎖眉頭沖著她好一通嘮叨:“別吃那個了,吃太多酸的容易傷胃,早知道你吃這么多橘子我就不該再給你切那一把酸菜!”說著,她將盛著米飯的瓷碗咣一聲砸在桌子上。
阿離嚇了一跳,沒想到媽媽會因為這點小事越說越生氣,趕忙放下了手里的橘子踱著步子過去摟著千憶的手臂不好意思的笑道:“好好好,媽媽別生氣,我聽媽媽的,媽媽說不吃,那我就不吃。”
聽得她這幾聲媽媽,見得她這副低眉順眼的小女兒姿態,千憶這才轉怒為喜,將因為憤怒而挺的直直的脊背松緩下來,略略有些佝僂的腰背配著她眼尾因為舒展笑容而根根分明的笑紋又明明白白的昭示著她不過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愛護女兒的慈祥母親而已:“我去拿筷子,咱們吃飯。”
好不容易熬到入夜。
阿離借口勞累要早睡,千憶便點了油燈,借著那一星點半的火光,拿了廚房小瓷甕里的桂花酒來小酌。桂花是去年十月份入秋收的金桂,用來釀酒的水是日出前嫩荷葉上采下的露珠,存了很久才得來的。
桂花很香,摻在濃郁的酒香里。酒再香,入喉還是辣的。
千憶坐在昏暗的客廳里想了很多。她出生在戰火紛飛的年代,嫁人嫁的極早,年少時的至交好友早已不在,她對父母的印象更是模糊,現在僅剩下的,就是這一雙兒女了。
說起兒女,她是有福氣的。兒子女兒都是一樣的出類拔萃,他們兄妹早些年在戰場上也是為宇智波一族爭盡榮光的優秀忍者,即使現在和平年代,他們也是值得宇智波一族驕傲的天才。雖然女兒少時在戰場上受過太多刀槍劍戟的傷,以至于現在身子文弱,可忍者身上的傷疤哪個不是能拿出來說上一嘴的榮耀冠冕。千憶就是對這個女兒本能地心疼不起來。究其原因,她自己也說不上,細想一下果然還是兒子省心。不過兒孫自有兒孫福,她這樣經歷過人生大起大落大喜大悲的老人啊,就不干涉了。
千憶不記得自己是怎么睡去的,她只知道自己醒來時,外面的夜還是濃郁的黑,她起身去盥洗室,開燈的時候,明晃晃的燈光自上而下打過來,她瞇了瞇眼睛,低頭想要洗臉。
滿手干涸的猩紅血痂。
“...這是什么?”她說。
阿離臥室的門扇是開著的,千憶踉蹌著跑過去,一把掀開阿離蓋著的被子,就看見自己那個穿著單薄睡衣蜷縮著身子的女兒臥在血泊里,凌亂的黑發襯的她越發面色慘白如紙,一動不動的,一絲生氣兒都不見了。
千憶已經懵了,眼淚含在眼眶里,身子止不住的發顫,完全不知道自己該怎么做才好。然后她想起來,她還有個兒子,她要去叫她的兒子過來,救救他妹妹。
火核在半夜兩三點鐘的時候被千憶急促的拍門聲吵醒,一看自家媽媽這副六神無主驚慌失措的模樣,再聽說阿離出事了,頓時一個激靈丟了所有困意。兩人匆匆趕去阿離家,火核先進了妹妹的屋子,他一眼看到那個蜷縮在床角的小小身影,所有的驚惶自責和懊悔一起涌上來。現下卻也顧不上這許多,忙給阿離裹了一件厚些的外套,將她抱起來就奔去了醫院。
一如他那天抱著妹妹出嫁的樣子。
直到阿離被送進手術室,火核坐在門口的椅子上,看著自己手上和衣服上染上的阿離的鮮血,這才回籠了理智,來得及問媽媽一句怎么回事。
千憶一路跟在他身后,現在更是搓著手帕哭的傷心欲絕,腦海里那些零碎的記憶已經能拼湊
起來了。她晚上一人喝酒,喝多了些。想要去給女兒蓋蓋被子,盡一盡母親的職責。卻未曾想一拉開門就看見阿離坐在床邊偷偷吃酸橘子。
阿離抬起視線和千憶對視的一瞬間,她就知道要不好了。
千憶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回過神的時候自己已經抄起手邊的凳子就打過去了,阿離忙抬起手臂要擋,自己就砸得更狠。她依稀記得當時阿離口中在喊“不要、不要、不要”,現在才想起來,她是在喊“寶寶、寶寶、寶寶”。
“是她自己非要吃那酸橘子的,我都和她說了幾遍,要她懷孕的時候少吃些酸的,傷胃,她非不聽,這下可好了,都成了我的錯了。”千憶披散著頭發干脆扯開喉嚨號啕大哭起來,振袖和服里的兩只手沾滿了血淚混合的液體。她拿手去擦眼淚,弄的臉上也全是血跡,狼狽不堪。
火核冷眼看著,心卻是漸漸涼透了,他緩緩的,緩緩的胸中憋著的將那一口氣嘆完,回道:“你可以嫌你的女兒不聽話,甚至可以在她懷孕的時候毆打她,但我卻覺得我妹妹的血,實在太燙手了。”
千憶的哭聲猛然被截斷在喉嚨里,被淚水浴過的臉顯現出死寂的慘白。
“是我做錯了嗎?”
是我做錯了嗎?
是我做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