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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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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梨一直覺得,如果她沒有姐姐的話,她的這條命在十四歲那年就應該到頭了。
阿梨從小就知道自己是個棄兒。但總被街邊三教九流的人罵作“有娘生沒娘養的狗/雜/碎”,是匍匐在社會這個大金字塔最底層活不下去的老百姓的其中之一。過的慘的人總喜歡踩一腳過得更慘的人,以獲得心靈上的慰藉和滿足。
阿梨不例外。
被罵的次數多了,就連她自己都根深蒂固自暴自棄的認為自己有娘生沒娘養就合該以最深的惡意回報這個社會對她的“眷顧”才對。所以她偷偷搶搶無惡不作。有時候偷東西被抓住,免不了一頓毒打,她嫻熟的蜷在地上雙手護頭承受那些拳腳時,總在冷笑,挨完打還不忘站起來挺直脊梁骨沖人家啐一口口水。
故作老態,扭曲且惡毒,不像一個十幾歲的年輕孩子。
直到她被遣送進兒童福利院,并遇到了她的阿離姐姐。
兒童福利院的院長不是什么兩袖清風的正人君子。這是阿梨一早就知道的事。
但是沒關系,就算那個惡心的男人一早就把視線從兩只布滿紅血絲的渾濁眼睛里投射出去黏在她皮膚上貪婪的打量著,那也沒關系。
進兒童福利院之前,阿梨就已經學會了拿身體從饅頭房的師傅那里換賣剩下的冷饅頭吃。
阿梨不怕那些在她身上像狗一樣吐著舌頭嚎叫的男人。她只是怕極了餓肚子的滋味。胃酸在小小的胃囊里翻涌,恨不得爬出她的喉嚨,覆蓋著她的身子,將她整個人都消化得連白骨都不剩下,才能填平那股從靈魂深處冒出來的饑餓感。
這些貪圖她青春的男人來來去去,對她來說,左不過就是一只只飯碗。她對那些油膩膩的中年男人來說,無非就是一種年輕生命給逐漸老去的歲月所帶去的慰藉。
大家都是明碼交易各取所需,誰也不能指責對方不高尚。
但是阿梨不知道兒童福利院的院長發現十四歲的自己居然不是處/女后,會那樣的暴怒。
作為兒童福利院的院長,他等這個臟兮兮卻容貌漂亮的女孩直到她十四歲。等了很久。興致勃勃的剝開她的衣服卻發現自己被愚弄,一切都是空歡喜。這種扭曲的自尊心被傷害而爆發出的憎恨足以驅使他殺/死阿梨。
被兩只粗糙肥厚的大手掐住的脖頸纖細的就像這些人推杯換盞胡吃海塞后拿來剔牙的牙簽,輕易就可以折斷。掙扎和踢打已經變成徒勞。阿梨知道她要死了。
諷刺似的死在兒童福利院里,被扔在某個不見天日的陰溝里放任自己的身體長出蛆蟲。殺人犯卻仍能上臺領獎,口中說著愧于接受捐贈暗地里卻將錢裝進自己的口袋,一分也不花在無家可歸艱難度日的孩子們身上。好一個慈善人士,愛心天使。
莎士比亞式的大時代悲劇。
她的視線盯著天花板上那個豪華的水晶吊燈,燈光漸漸模糊了,直到此刻,她都在想為什么。
‘偏偏是我,要承受這樣不公平的命運’。
她這樣短暫的一生,為了能夠活下去,為了能夠在捕獸夾的陷阱和惡臭的垃圾堆里討到一口飯吃,無論是尊嚴還是身體還是什么所謂的純潔心靈人窮志不短。能放棄的都放棄了,能出賣的都出賣了。卻還是被逼到了退無可退的死胡同。
這個世界對她實在吝嗇。
阿梨說不出什么太文鄒鄒的話,她只是恨。
恨極了。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魔鬼的話,她一定早就賣了自己這毫無用處的靈魂去向魔鬼換一屜熱包子吃了。
熱包子肯定比冷饅頭有滋味許多。她長到十四歲的年紀,到現在快死了,都還從沒吃過泛熱氣兒的包子。
可惜這世道,哪有那么多好心的魔鬼愿意收下一文不值的靈魂施舍出十幾塊錢的包子。
對面的第一中學在打放學鈴,阿梨聽見了,廣播里在一遍遍號召富強民主文明和諧。還有剩下的,她躺在地上,手腳不聽使喚地抽搐,腦袋也痛的炸裂一般,實在聽不清了。
脖頸上的桎梏猛然一松,隨即有溫熱的液體迸濺到她嘴里,阿梨下意識的去咂這滋味,咂出一絲泛著鐵銹味兒的腥甜,接著她趴在地上死命的咳嗽起來,嘴角不自控的落下絲絲涎水,幾次三番想要嘔吐卻因腹內空空而忍回去了。
眼前因缺氧而閃爍的金星終于消退下去。阿梨轉過頭,看到剛才這個還想將自己置于死地的胖子一動不動的俯面趴在地板上,光禿禿的腦后嵌進一把消防斧,猩紅色的液體從他身上每一處傷口不受束縛的噴涌出來,將地板上鋪著的柔軟地毯染成了熱情而快樂的紅色。
好滑稽的場景,和他平日訓斥孩子們時口沫橫飛的粗魯樣子大相徑庭。
阿梨再抬頭,就看見了阿離。這個和她素昧平生的纖瘦女孩,面帶和善且微微羞澀的笑容,拖著長到腳踝的不合身的裙子,稍稍彎下腰,對她說‘哎,姑娘,別傻坐著,來,我扶你起來。現在沒有人再敢傷害你了’。
阿離領口別著的祖母綠寶石閃出幽幽的光,像極了她幽幽的眼睛,也像極了每天傍晚那些饅頭店要關門時閃著光的昏黃燈管。
就在那一怔忪的片刻間,她第一次知道,原來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不計回報的善意,真的有一個肯為了她去殺/人的人,真的有一個愛她的人,真的有一個救她于水火和苦難之中的人。真的有一個好心的像童話里的魔鬼一樣肯收下她靈魂的人。阿梨沒什么學問,不知道“好心的像魔鬼一樣”這種修辭有多么荒唐可笑,她卻只是嚴肅而認真的覺得這樣的贊美送給阿離真是合適極了。
從小在饑餓和不安中跌跌撞撞長大的孤兒,即使小偷小摸欺善躲惡,也從沒膽子敢做出殺 人這樣傷天害理的事。光是想一想,兩只腳都已經軟了一半。
而今天,阿離卻為她做了。而且是奮不顧身,毫不遲疑的,為她做了。
那一瞬間,她就知道自己不再是街邊那個無名無姓不知來歷隨便什么爛人都可以唾/罵一句“狗/雜/碎”的棄兒了。
‘我有我的阿離姐姐,她就是我的依傍’。
念出這話的時候,阿梨分明感覺到了福至心靈的饜足。
靈魂深處嚎叫翻涌著竄上來的饑餓感,忽然消失了。
......
阿離在河邊散步。
只不過,是披頭散發滿身血污形象全無的散步。她穿著家里最平常不過的那套交領睡衣,睡衣的一側連同頭發和臉頰都沁滿了猩紅色的污穢,赤著的雙足也沾上了焦黑色的泥土。
弗萊格桑河沸騰的血水咆哮著向前奔涌而去,在斷崖處匯聚成紅霧彌漫的鮮血瀑布。偶爾有酥軟的脊骨浸泡在埋葬著罪惡和亡靈的河里,露出半截慘生生的白。
她這一側的河岸,自下而上坍圮的老舊樓房漂浮著鑲嵌在凝固的灰色空氣里,目所能及皆是黑色的焦土,走了不多時,猩紅色的云朵里就飄下了陰沉沉的骨灰屑。
阿離將再目光投向弗萊格桑河的對岸,那里湛藍藍的天空下暈染出朦朦朧朧的柔和光輝,細看還能看到青瓦白墻的高門大院兒和院兒前系著的紅澄澄的的燈籠。有扎著小髻的童子拾了掛在院兒前大樹上燕子紋樣的風箏,遙遙的笑著對她招手。
河的兩個側岸,儼然天堂與地獄的分別。
阿離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去觸碰,那副景象就如同水墨畫一般從她的指尖向外擴散開來,泛起好幾個漣漪,而后恢復如初,就連那小童子臉上的笑容都未變過分毫。
阿離看見了賽沒看見。因為她已經走到這里了,再往前一些也許就是沒有煩惱的極樂,何必還要再回到那滾滾紅塵之中去受盡苦楚。
阿離不記得是不是還有誰在等自己,她太累了。
累到只想趕緊越過了這條河,去那童子家中討一杯清水來喝,然后無所事事的坐在樹下盯著那座坍圮在空中的奇異樓房,盯上一整天來消磨時間。
她再向前一步,身后隱隱約約傳來帶著焦急心情的呼喊就消失了。
再向前一步,自己身上所有被拳腳毆打出來的淤青和疼痛也消失了。
再向前一步,腦海中本來牢記不敢忘的,那些她愛著的人,統統消失了。
她已經站到了河岸邊兒,再向前一步就是蒸騰起血霧的沸騰河水。
她淚眼迷離的笑起來。眼淚沖刷著干涸的血痂,它們糾纏在一起劃過她的臉頰,一同落進河道里去被蒸發。
數道濃郁的黑霧從對岸的白墻里匯集出來,黑霧包含著看不見的暴力和未知的死亡,它向她飄過來,帶著勢不可擋的力量。似乎要腐蝕吞噬她僅剩下的身體。
阿離毫不畏懼地張開雙臂,此時此刻,她倒一點兒不怕了。還有什么值得牽掛的?還有什么是她的羈絆?她被這種莫可名狀的煩憂與恐懼綁縛幾十年,到頭來還是護不住這世上唯一一個血脈至親,如果這一切都是仁慈的天父給予她的試煉,那么也該夠了。她已經穿過了最平等的墳墓,準備好站到父面去等他下達最后的審判了。
電光火石的一瞬間。阿離眼睜睜看著一個瘦小的光影撲上去,用那點小小的光芒凝聚成的身體投進滾滾翻涌著的黑暗里,在弗萊格桑血河上方生生為她阻擋了那片黑霧的駕臨。
她嚇得連退三步,身上的瘀傷猛烈疼痛起來的同時身后傳來的呼喊聲就越發清晰了,有人在叫她的名字,阿離,阿離,宇智波離。一聲一聲的,都在提醒著她,她不該到這里就結束了。
退一步。
再退一步。
阿離轉過身,向遠離弗萊格桑河的未知黑暗里拼命的跑過去。
隱隱約約的,河邊有人在吃力地唱童謠。
”好孩子上天堂,壞孩子活得長。”
這首歌她也會唱的,從前特別喜歡唱給那些比她年紀更小的孩子們聽的。
前面依稀能看到白色的亮光了。
“好孩子上天堂,壞孩子活得長。阿離姐姐還記得你給我唱的童謠嗎?你要好好活著,才比較對得起我死了也要保護你。這條命,阿梨今天終于有機會還給你了。”有誰這樣說著,聲音輕輕的,就在她耳邊縈繞,溫柔的女孩子的奶音。
阿離聽的這名字似曾相識。猛然回頭,卻只看到了光明背后最濃郁的黑暗。
她深吸了口氣,放慢了腳步,向白光里面走去。
她想,幾十年后,她肯定還會再回來這個地方的吧,到時候,她一定不會這么狼狽了。她要穿她喜歡的那件大紅色馬面裙,盤最莊重典雅的發髻,戴最名貴的寶石花釵,系一塵不染的羅襪和鞋子,先邁左腳再邁右腳,以最優雅的形象來和她的阿梨妹妹相見。
......
宇智波千憶在女兒的病床前又守了一整夜。
所幸,第二天早晨的時候,阿離終于清醒過來了。
她迷迷糊糊的看到自己身上所有亂七八糟的管子都已經撤了下去,趴在她病床邊握著她左手的中年女人看著也眼熟極了。
阿離躺得太久,脊背酸軟,剛嚶嚀一聲,千憶就抬起頭來了。
“離離要什么?喝水嗎?”
她人還未徹底清醒過來,話卻先問出了口,逐漸清明起來的眼睛里帶上了些許急迫的關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