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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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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智波離今年才十八歲。

十八歲的阿離有時候會做夢，夢境里有朦朦朧朧的奇異色彩，很多人的臉孔走馬燈似的從她眼前晃過去，她覺得繚亂，便低下頭，睜開眼，看到一個十三歲的女孩子抱住她的腳腕，天真的與她對視，叫她阿離姐姐。

十八歲的阿離在日上三竿的時令終于悠悠轉(zhuǎn)醒，外面是白花花的天光，木葉的樹林也總是綠的透露出一股翠色來。和她結(jié)婚那天一樣。晴響響的好日子。

她抬眼就看到被木欄分割成規(guī)規(guī)矩矩正方形的白色天花板，專屬于醫(yī)院的消毒水味包圍著她，若不是臉上還帶著被強(qiáng)制呼吸的管子，她一定要感嘆一句自己和醫(yī)院還真是有前世就有緣分。

肺里的空氣被強(qiáng)迫性的塞進(jìn)來，又被強(qiáng)迫性的擠出去，一下一下都震顫著名為鈍痛的那根神經(jīng)，阿離覺得肺很難受，可渾身沒有一處好受的地方。

她想不起來自己為什么剛結(jié)了婚就進(jìn)了醫(yī)院。

還有泉奈，這么一會子沒見著他，人能去哪兒呢。

“離...阿離醒了！哎！快叫醫(yī)生過來！”

隱隱約約的，有人在喊。

像是千憶媽媽的聲音。她想，這究竟是怎么了呢？

這一聲喊過，外面立刻傳來一陣騷動。一群人推推搡搡著涌進(jìn)來，阿離不能動，一雙眼睛潦草的辨認(rèn)過去：泉奈，千憶媽媽，火核哥哥，樊音、斑大哥，南之長嫂...還有站在后面甚至堵住了房門的誰誰誰——實在看不清了。

大都是認(rèn)識的。她一顆心頓時放了一半，再看大家臉上浮動著哀傷莫名的表情，像是在為她哀傷一般，覺得好玩，便兀自想笑。

一笑就扯動了腹部的疼痛。

真疼啊，疼的她下意識就想蜷縮起身體抵御這樣的疼痛。

可兩條腿藏在鵝白色的的交領(lǐng)病號服下面一點兒知覺都沒有。

下個瞬間，千憶撲上來半跪在病床邊，抓住她打著吊針的那只蒼白纖弱的左手，開始放聲大哭，哭聲中夾雜著像是悔恨一般的自我檢討之語，嗚嗚咽咽的，藏在漣漣泣涕里，阿離聽不清。

這聲嚎哭極具感染力，站得離千憶最近的樊音一個繃不住，連繡帕都來不及拿出來掩面，淚花就沾濕了鴉睫。后面更不用說，她認(rèn)識的不認(rèn)識的那些人，眼淚廉價一般，統(tǒng)統(tǒng)捐贈給她。

阿離覺得莫名其妙，她只感覺到千憶撲過來時用了太大的力氣握住了她的手，本就麻麻木木的左手忽然猛的一痛。然后她頗出神的看著那一注細(xì)小細(xì)小的紅色血流，從連接著她皮膚的針頭里鉆出來，里順著透明的膠質(zhì)滴管，慢慢的回流，一步一步爬進(jìn)吊瓶里去。

一片騷亂的病房里終于有人揪來了醫(yī)生護(hù)士，她們合力托扶著嚎哭不止的千憶，隔開這些情緒激動的家人親屬，動作簡潔麻利的為阿離拔出針頭止血，換了新的吊瓶。

這次是她的右手遭殃。

屋里一群人又烏泱泱退出去了。

比錢塘江退潮還快。她想。

唯泉奈沒走。他瞧著阿離的面色，才終于明白什么叫做“方求白時嫌雪黑”，隨即踱著步子猶豫而艱難的試探著靠近她，最后坐在她床邊，難得眉頭緊鎖，含著一股郁郁和愧疚，向她道歉。

“阿離，對不起...”，他說。

阿離蹙起長眉，呼吸器下的蒼白臉孔露出一絲的迷惘的哀傷之色來。

“對不起...我真的沒想到...”，他重復(fù)著這句，斷斷續(xù)續(xù)的，幾乎也要泣不成聲，阿離第一次看到他這樣難過。

“泉...泉...”，她從喉嚨里擠出沙啞的音節(jié)，這些音節(jié)一說出口，便掉在醫(yī)院的地板上，一個一個的迸碎了，她只是想喊一喊他的名字，口腔里就充滿了血沫的腥味。

然后她恍惚想起來，那是三天前，三天前，泉奈接到任務(wù)要去水之國護(hù)送那個最有名的誰誰誰；三天前，千憶自告奮勇要來阿離家里照顧初她有身孕的女兒；三天前，阿離去歲十月就釀好了擱在架子上準(zhǔn)備存起來的桂花酒恰到好處的讓人沾染上些許迷亂的醉意。

故事必須從頭講起。

.......

“我告訴你，你莫疑心我的水平，我走南闖北那么些年，可是跟一個老中醫(yī)混過一段時間的江湖的，剛才搭脈一驗，我就知道咱們離妹妹絕對是懷孕了。”

樊音一口茶全噴了出來，嗆得直咳嗽。滿頭的珠翠隨著她咳嗽起來的動作不停地?fù)u晃著，幾縷垂下的金流蘇碰撞在一起，發(fā)出泠泠的清脆聲音。

與燭枝那副信誓旦旦的篤定神情恰好相反，阿離端端正正地坐著，呆滯的眼神卻明明白白地昭示著她早已魂飛天外。啪嗒一聲，她手里剝了一半兒的青皮兒橘子落回了面前的青玉案里。

這是她在一炷香的功夫里吃下的第九個酸橘子。

燭枝慢條斯理地扯著自己寬大的衣袖，伸手撿出那只橘子塞回阿離手里，將剩下的幾只橘子連同那個青玉案都從阿離面前兒撤走了放在自己身邊空著的小多寶閣里：“行了，知道你特殊時期喜歡吃酸的，不過吃完你手里那個就別吃了，仔細(xì)再酸壞了胃。”她頓了頓，纖手扶上額頭，憂傷地嘆了口氣：“我能有幾個錢給你買那么多橘子啊，不許吃了，給我家緋晴丫頭留幾個泡橘子茶喝。”

樊音好不容易從這個天雷滾滾的消息里掙扎出來，立刻就開始嚷嚷：“你憑什么說阿離是懷孕？她以前也喜歡這種酸橘子來著，這種推測不能作數(shù)。”

燭枝無奈一般嘆口氣，扯出阿離手里那個剝了一半兒的橘子，將剝好的那一半掰下來放在樊音手里：“你自己嘗嘗就服氣了。”

樊音還就偏不信這個邪，一抬手便將這一半橘子塞進(jìn)了口中。第一口嚼下去的時候，她的眉毛立刻皺成了一團(tuán)。面露一種奇異的痛苦之色。

燭枝抄著手坐在她身邊斜了她一眼說起了風(fēng)涼話：“咽不下去就別硬咽了，這種酸橘子，阿離剛剛可是一口氣吃了□□個。你把牙都酸倒了，她還要嫌味淡呢。”

回過神兒來的阿離被燭枝這么一說，立刻漲紅了臉。張了張嘴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她看了看燭枝帶著揶揄笑容的嫵媚陰柔的面孔，再看看樊音混合著驚訝和驚嚇的神情，被兩雙眼睛這么盯著上下打量，越發(fā)說不出話了。

“得了，樊音你也別再看她了，省得她不自在，阿離過來，現(xiàn)在你就是再怎么害羞呢，也聽我把話說完。”燭枝按著樊音的臉把她推開，難得正了正色：“吶，現(xiàn)在你是一口茶都不許喝了，那些容易讓人發(fā)脹的甜食也要少吃，忌辛辣刺激的，對胃不好，家里的熏香能停則停吧，現(xiàn)在什么都沒你自己和寶寶重要。那些個酸的東西，橘子和梅子干什么的，現(xiàn)在你剛懷孕三周左右，多吃些倒也無礙，只是記得要勤刷牙，不然往后孕吐起來，牙齒要受罪。家里有刀槍劍戟的，別管你是武林高手還是江湖俠客，都給我一樣不落的拾在柜子里鎖好。旁的倒也沒什么了，我混風(fēng)月場這么些年，暗地里頭害人的臟東西和精細(xì)的手段見得多了，你接觸不到這些，我倒是不擔(dān)心的。哦，還有一樣，少做些劇烈運動啊。”

阿離伸著手肘抵在桌子上撐著頭，聽完這一大篇話，才煞有介事的點點頭：“原來我懷孕三個禮拜了啊！”

樊音扶額：“你完全沒有聽到重點吧阿離。”

三人又胡亂聊了幾句，這才辭別燭枝。

阿離一個人慢慢的走回了家，心里也實在亂得很。她還沒準(zhǔn)備好，還沒準(zhǔn)備好做宇智波家的媳婦，更遑論做媽媽，一切都沒有按照她心里的計劃發(fā)生。這種驚喜來得太突然倒不如說是驚嚇。她還在心里預(yù)演了無數(shù)個泉奈可能會有的反應(yīng)，他會高興嗎？會覺得驚喜嗎？還是會覺得養(yǎng)孩子太麻煩呢而對她大發(fā)雷霆呢。

說老實話，如果泉奈不高興，阿離一點兒也不會覺得意外，因為她自己，真的、真的、都還沒準(zhǔn)備好。

拜托，她才剛接受自己已經(jīng)結(jié)婚了的事實好不好。

忐忑，對即將到來的新人生，一點預(yù)告都看不到。

“我回來了——”有氣無力的拖長音。

家里的燈只有廚房那邊亮著，阿離脫了鞋走過去，正巧碰上泉奈系著圍裙拿著湯勺匆匆走出來。

“阿離回來了啊，”泉奈沒在意阿離的愣神兒，拉著她的手讓她坐在餐桌旁，一面同她說話，很明顯心情不錯：“今天警備隊事情蠻少，我好不容易早回家一次，就想著把晚飯做了吧，你瞧瞧，剛聽見你開門我就出來了，勺兒還在我手上呢，我過去看著點，別把味增湯燒糊了，你去洗下手，馬上就可以吃飯了。”

阿離一把拽住他的衣袖不讓他走，她把頭埋的很低，像是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做錯事的小孩子一樣，磨磨蹭蹭了半天，終于還是猶猶豫豫對他說：“...那個，我，我懷孕了。”

哐當(dāng)一聲，泉奈手里的湯勺掉在了地板上。

阿離頓時慌了，這算個什么反應(yīng)？他都開始摔勺子了，果然是不喜歡孩子嗎？

“阿離，你站起來。”泉奈的聲音輕輕的。

阿離很聽話的站起來，悄悄看他一眼，又慌張的低下頭去。

忽然，泉奈托著她的腰把她抱起來轉(zhuǎn)了兩圈，這才放下了又緊緊箍在自己懷里，聲音里有掩飾不住的喜悅：“阿離，你懷孕了，這么說，我就要當(dāng)爸爸了！”

阿離被他這一連串不按常理出牌的動作轉(zhuǎn)得頭暈眼花，好不容易站穩(wěn)了，這才伸出手來拍拍他的背：“是是是，你要當(dāng)爸爸了。”她慢半拍才反應(yīng)過來：“啊？泉奈你...不生氣啊？”

“我為什么生氣？高興還來不及！”泉奈握著阿離的肩膀，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阿離只能看到他愈加擴(kuò)大的笑容。

他是真的開心能擁有這個孩子。

思及此，阿離也遣散了那些胡思亂想的情緒，她知道她不是一個人在這世間孤苦無依，泉奈，還有這個未出世的孩子，都會成為她的牽掛她的念想她的依傍，他們，是一家人。

于是，她說：“...哎，泉奈，你聞到?jīng)]有，味增湯燒糊了哦。”

......

璟。

璟是毫無瑕疵的美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