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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席話說的柱間和扉間二人俱是心下一個激靈,不由地低下頭深思起來。
等轎子繞著木葉走過一圈再回到宇智波祖宅,遠遠的就能看到已經有人站在門口念禮單了,走近些就能聽到:“一把剪刀,寓意蝴蝶雙飛;一個花瓶,寓意花開富貴;一雙繡鞋,寓意白頭偕老;一柄尺子,寓意良田萬頃...”。
這些個東西全部是用真金打造成的,擺在一個碟盤里,幾十副一樣的剪刀花瓶繡鞋尺子流水的往里送去,一溜兒擺在南之面前要給她過目,看得柱間眼睛發直,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宇智波家竟做到這個份上,反倒樊音面不改色地點頭,儼然一副“理應如此”的架勢。
宇智波南之掌管這一個大家族上上下下的瑣事也有年頭了,她本就不是含糊的人,當即又吩咐加了一對龍鳳呈祥的金鐲子上去,算是給準弟媳婦的見面禮,這么一來一往的,所有人都知道宇智波家這個新媳婦有多大的臉面,引得全村都鬧哄哄的擠過來觀禮。
長兄長嫂這是在給她造聲勢呢,以免日后讓那些個不懂規矩的渾人看低了去。
被樊音扶著走下花轎的阿離心里明鏡兒似的,一面也暗暗感激斑和南之用心良苦,她沉默著跨過火盆踩碎了瓦片走進宇智波家的大院,族長坐在大堂中央,臉上是真心實意難得一見的笑容,南之走過去坐在他身邊和他耳語了幾句,族里幾位德高望重的長輩也紛紛落座,所有人都喜氣洋洋的看著泉奈和阿離走到大堂中央。
竟沒人說她半句不合規矩之類的話。
兩位新人恭恭敬敬地跪下拜天地,然后起身去神社里叩拜了前任族長及其夫人的牌位,對拜過后才被送入了祖宅左邊廂房最大的一間房間,這還沒算完,一群人又烏泱泱的圍上來,簇擁著泉奈要他趕緊去挑了新娘子的喜帕,讓他們也見識見識新娘子天仙兒似的模樣。
阿離剛坐到床榻邊上,聽見有人起哄,頓時就是一陣緊張,可都到了這個地步,即使再怎么害怕也要硬撐著走下去了,她一雙手冰涼涼的沒有半分溫度,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有眼尖的人看到了阿離肩膀在顫,嬉鬧起哄的聲音反而更大了。
泉奈沒理會那些無聊的人,他走過去,將阿離頭上蒙著的紅喜帕掀開了放在一邊。
現在正是半下午的光景,屋子里很亮堂,阿離的紅蓋頭蒙了太久,乍一見光,不適的眨了眨眼,這才敢一寸一寸抬頭來,她黑發間的九尾鳳冠熠熠生輝,滿屋的紅幔帳照亮了那雙澄澈的眼眸。
喧鬧的屋子里忽然就靜了靜。
阿離和泉奈對視了一眼,便立刻轉開了目光,面上的紅胭脂這個時候就很好的發揮了它的作用,她故作鎮定的揚了揚手里的絹子,先開口道:“...早上好?”
“啊...早...早上好!”泉奈被這么一問侯也回過神來了,立刻就接了一句,誰知道到底口中說的是什么呢,這話根本沒過腦子,條件反射而已。
還有明白人張了張嘴想提醒那兩位現在已經是下午了,卻猝不及防被樊音拽著后衣領子扔出了房間,那個身穿橘紅色襖裙滿頭珠翠的女人柳眉倒豎開始趕人:“差不多就行了,誰再鬧騰,今晚也別留下吃茶了,趁早轟出去倒還可能!”
一群人來得快去的也快,樊音拉上門扇之后,屋內的空氣徹底寂靜了。
阿離一口氣松下來,只覺得渾身都疼,抬眼一看泉奈還站在原地愣神兒,頓時又氣又好笑:“杵在那兒裝稻草人呢?咱們又不是第一次見面,你不至于連話都不會說了吧?”她一邊調侃著,一邊伸手去卸頭上的鳳冠。
泉奈這才反應過來,忙過去幫她一起卸下了那頂重重的金冠,又從梳妝臺子上拿了木梳子為她梳順了長發,阿離沒得到機會自己梳發,靜下來便透過半闔的窗戶仔仔細細打量起這座院子來。
她來這座院子的次數不少,卻是第一次以宇智波家媳婦的眼光來看它,以往那些容易被忽視的、長在墻壁和罅隙里的青苔,現都被她看的清清楚楚,她想,數百年來,那些同樣穿著嫁衣走進這座大院兒的女人,估計也是像她這樣,用那些能望穿秋水的眼睛,定定的看著自己將來要走的路吧。
“阿離,我們先過去給哥哥敬茶,你快準備一下,太晚了再去怕是不好?!比螢樗岷昧税l,這才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提醒了一聲。
“哎,好,”阿離忙應了一聲,收回了視線,繞道屏風后去換衣裳,卻發現屏風后虛掩在紅綢布底下的一把七弦琴和一架瑟,“誰放在這兒的琴!”她奇道,一時間也顧不得換衣服,俯身捧了那把琴起來,放在案幾上,“可惜可惜,咱們家沒有人會彈瑟,白白放在那兒也是落灰?!?
她一連說了兩句可惜,卻見泉奈笑著走過來道:“可惜什么?誰說咱們家沒有人會彈瑟?”他坐在那架瑟前,整整衣袖,明擺是一副要彈奏的樣子,“阿離可愿與我合一曲《好時光》?”
“你何時學了這一門?還偏挑了唯一一首我會彈奏的,我竟不知泉奈大人有這樣的好本事。”她揚起笑容,順勢坐下撥起琴弦,啟唇唱道:“寶髻偏宜宮樣,蓮臉嫩,體紅香。眉黛不須張敞畫,天教入鬢長。莫倚傾國貌,嫁取個,有情郎。彼此當年少,莫負好時光?!?
兩人第一次合曲,一個婉約清雅,一個渾厚沉穩,卻無半分不協調的生疏感,琴瑟之音相融的時候,外面院子里循環播放著的《百鳥朝鳳》不知何時停了,偌大的房間只能聽見樂器之聲和唱腔,這一曲過了,阿離頓了半刻才笑道:“原來不止我一人被樊音抓著折磨手指呢,這曲子是燭枝姐姐教給你的吧?也對,整個木葉也找不出會幾個會彈瑟的人了,她們原來打的是這個琴瑟和鳴的主意,好兆頭呀?!?
既已琴瑟起,何須傷別離,樊音用心良苦,她領悟了。
“是好兆頭,也不枉千手家的樊音拿著太刀架在我脖子上也要我學會,”泉奈玩笑了一句,隨即起身走到阿離身邊握住了她冰涼的手,輕聲道:“她說你會高興的。”
阿離愣神了片刻,一口氣提起來憋在胸口,慢慢地紅了眼眶:“嗯,我真的,非常高興。”
......
泉奈和阿離換好了衣裳走到大堂的時候,就聽見族里的一群人分成了兩撥,鬧哄哄的為了什么事情爭辯起來,有人看到泉奈來了,立刻圍上去向他討個主意:“泉奈大人可算來了,我們說斑大人按照輩分只是您的兄長,不宜坐上首,那些家伙偏不聽!”
阿離看清了那義憤填膺的男子的長相,頓時明了這是族里那個一直看不慣斑大哥強勢作風,暗地里膨脹著狼子野心想要扶持泉奈做族長的反動派,自然對他沒什么好臉色,只是現在這個情況卻也輪不到她一個剛嫁進來的媳婦開口,左右上頭還有兄嫂未發話呢,便安安心心站在一旁垂首斂眉,靜觀其變罷了。
泉奈嚴厲地掃了那男子一眼,刻意抬高了的語調包含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更是在說給所有人聽:“你們都給我記好了,斑大人是我的親兄長沒錯,但首先是我宇智波一族的族長,這是我的婚禮,哥哥和南之姐只管往上首坐,誰再有異議的,趁早滾出去,我們宇智波家不需要分不清尊卑長幼、被糊涂油蒙了眼睛的混賬!”
這一番敲打撂在那里,偌大的前廳里靜的可怕,就連外面吹奏喜樂的人都小心翼翼地停了手里的活計,沒人再敢多一句嘴,他們可不想真惹惱了這位笑面虎泉奈大人,失去家族庇佑的忍者是什么下場,眾人心中也都明鏡兒似的。
阿離聽見那一句“南之姐”,頓時額角一跳,幾步走上去虛扶著南之的手臂請她坐下,“長嫂!哎,長嫂快別站著了,何苦與那起子沒眼力見兒的人計較呢?!?
這一聲“沒眼力見兒”不知是在說泉奈剛才口誤的事還是在指桑罵槐的說族里不安分的那幫人,泉奈反應過來,也連忙收斂了那副疾言厲色的模樣,扶著自家哥哥坐了,隨即拉著阿離的衣袖,兩人正正經經的跪下,阿離接過旁邊人遞來的青玉茶盞,隨即恭恭敬敬的送到南之手邊:“長嫂,弟媳給您敬茶了?!?
“好好好,你我妯娌,本不該叫你行這樣的大禮,”南之松緩了心情,接過那盞茶稍稍喝了一口,便放在一邊的桌子上,隨即取過桌上的玉盒,拿出里面一環金棗子的手釧給阿離帶在手腕上,目光柔和的道:“好孩子,本就生得合我眼緣,快收著這個吧,棗生桂子,是好兆頭,你兄長親自為你挑的,錯不了。”
阿離眉眼之間還帶著羞怯,她含笑接了釧子,站起來向斑福一福身,算是謝過兄長的一番心意,而后又跪下身去向南之行完了這個叩拜的大禮,再抬起頭時面上正了正色,與她說道:“長嫂如母,這禮萬萬不可免,我們還什么都不懂呢,以后全指望著長嫂不吝賜教了?!?
南之聽了這番話,不由得拿帕子點了點眼角的淚水,抬手虛扶了阿離一下,她卻沒起身,而是跪著等泉奈將話說完。
“承蒙長兄長嫂積年的照顧,如今我有幸娶妻,以后更要兄嫂多加指點?!比握f完,亦是一個叩拜大禮重重的行下去,禮行完,斑也喝了弟弟敬的茶,兩人這才能站起來。
“行了,大家也別在那兒杵著,咱們去前廳,茶水酒席皆已備好,泉奈你們可以走了,吃食我一會兒給你們送去?!蹦现粗呔谷浑[隱有掉下眼淚的沖動,私心里極其不愿意讓別人看到自家丈夫難得一見的激動樣子,連忙出聲將眾族人都忽悠走。
阿離一聽南之開始趕人了,簡直如蒙大赦,她從大清早就開始忙忙碌碌,跑了一整天粒米未進,這會子早已熬過了餓點兒,倒沒什么吃飯的欲望,只是覺得今天笑的太久,唇角上揚的弧度都是僵硬的,恨不得快回去好好睡一覺解乏呢。
樊音站在熙熙攘攘的賓客群里,她隔著許許多多的人頭和那些朦朦朧朧的紙面紅燈籠遠遠的看了阿離一眼,眼眸里充斥著難以自制并且不加掩飾的悲傷,她覺得自己應該笑的,這鑼鼓喧天大喜的日子,她的同袍找到了能夠相伴一生的良人,的確值得她笑了。
只是,這顆心,為什么還會莫名其妙的痛呢。
她索性不再去想那些差點讓人掉下眼淚的事情,只轉過了身子,亦步亦趨跟在自家兄長身后走了出去。
——能像真正的摯友那樣守護阿離,就算獲得不了對方的愛情,她也甘之如飴。
千手樊音這一輩子活得糊涂,分不清友情愛情和親情的時候能夠及時放手,也是萬幸。
她這么想著,那陣從心口傳來的鈍痛感,奇跡般地竟緩和了很多。
......
燭臺上的龍鳳花燭已經燃了許久,蠟淚還未流到底座就已凝固成股,阿離強撐著眼睛的酸澀感,自繡匣里找出那柄小巧的金剪刀,握著泉奈的手一起去剪燭芯。
“行了,這也算是共剪了一回西窗燭了?!被鹈巛p輕躍動了一下,很快便平復下來,阿離巧笑著拍拍繡凳,道:“坐過來,我給你梳頭發,咱們綁同心結。”
她這么說著,將泉奈系頭發的紅繩子解下來放在木桌子上,分出他一縷細細的長發,和自己的長發綁在一起,編成了極好看的結,泉奈對她做的事雖不理解,卻也不多問,只是稍稍歪著頭,盡力配合著她的動作。
“結發為夫妻白首不相離。”阿離口中念叨著也許只有自己才能聽懂的詩句,唇角的上揚的弧度不自覺地擴大了。
這一結發呀,他們就是少年夫妻的情分,若能白首不相離,也真是最幸福的奢望了。
她歪著頭去摸剪刀,將編了同心結的那縷長發齊齊的剪下來,仔仔細細地放進一個紅錦囊里,又將錦囊收進木匣子,小心翼翼的在匣子外頭落了銀鎖,這才笑道:“是不是覺得我迂腐了?又是剪燭芯又是綁頭發,忙活了半天也沒讓你休息?!?
泉奈沒立刻回答,他伸手挑起阿離肩膀處極其突兀的那一縷半短的黑發,手指摩挲了幾下,忽然笑了:“甚好,結發為夫妻白首不相離,這句我記著了?!?
他頓了頓,似又想起了什么,抬起一雙漆黑的眼眸,認認真真和她說道:“原先,千手家的樊音和我提起你沒有姓氏,沒有姓氏...那也不要緊,我把我的姓氏分給你就是了,阿離,以后就做正正經經的宇智波離吧?”
——什么?你說什么?
她萬萬沒想到泉奈會說出這樣的話,一時間愣住了,腦海中涌現出那些紛亂的、關于故國的思緒,所有的漂亮話擠在喉間,卻統統化為了一絲咬破了唇瓣所沁出的腥甜血液,她忍受著靈魂掙扎沉淪的絕望,終其一生所尋求的也不過是這樣一個溫暖的家,一處可靠的依托,一個值得她以命相護的人。
阿離微微啟唇,盯著腕上長嫂剛剛贈與她的那個帶著祥瑞和祝福的手釧,跳躍的燭火讓她的半面臉頰隱沒在深紅色的陰影里,眼眸深處暗藏著放棄了深愛著的圣潔故土的沉痛的寂滅,沒人知道她的心境在轉瞬之間已是滄海桑田。
失去了故國庇佑的女人再也沒什么可放棄的東西,阿離突然就...不那么害怕了。
于是她在滿屋的紅幔帳中微微抬起了下頜阻止了語調中的哽咽,露出一絲決絕的悲痛,聲音輕輕的。
她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