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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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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的時候,樊音成年了。
她坐在地上,面朝落地窗一言不發的彈琴,眼神陰郁。
庭院里的銀杏樹抽了新芽,晨間的風帶著草籽與濕潤的泥土特有的清香從窗戶里灌進來,樊音長到腰際的黑發在風中飛舞。
阿離原本斜倚在榻上怡然自得的繡衣裳,偶爾合上兩句,卻漸漸皺起了眉,盯著樊音的背影看了一會兒,終究起身走到樊音身邊,按住了她的手。
琴聲戛然而止。
樊音睜開眼睛,不解的看著她。
阿離也坐下,同她開玩笑,“音律這么亂,你可是有心事?《廣陵散》琴譜難得,可別白白糟蹋了曲子。”她倒不是心疼勞什子琴譜,只是見樊音郁郁寡歡,想要博她一笑罷了。
樊音張了張嘴,話到唇邊卻化成一聲嘆息,“已經有好些人到我哥哥那里提親了,也許過不多久我就會出嫁了吧。”
阿離一怔,隨即想起樊音成年了,自然有許多人打著聯姻的旗號圍上來,便緊張的問道:“他答應了?”
樊音搖頭,“這倒沒有,但我思量著,他為我做主應下一門親事也是遲早的事,只是我實在心有不甘,總想著世間有趣的靈魂太少,世人大多眼孔疏淺,只見皮囊不見骨相,惹人生厭的很。”
她說著,又恢復了一貫冰冷的自我嘲諷的語調,“當然了,我也不是有骨相的人,本不該做此奢求。”
阿離無奈的笑笑,從腕上褪下一只羊脂白玉的鐲子套在樊音纖細的手腕上,“誰能如嵇康一般真正有骨相呢?樊音,我早說過,你配得起焦骨牡丹的雍容。”
樊音漫不經心地轉了轉腕上的鐲子,仍固執的道:“可是牡丹艷俗,早有文章批評過'牡丹之愛,宜乎眾矣',尋常俗物無風骨,這個道理我還是懂得的。”
“焦骨牡丹不一樣,”阿離嘆息一聲,“那牡丹不屈從王權,雖被貶離故土,卻能扎根清苦之地在烈火中綻放,樊音,這就是你的骨相。”樊音和那焦骨牡丹又有什么區別呢,她命途多舛、去國離鄉、受盡苦楚,卻心懷善念,秉持著自己的意志,不屈從命運的愚弄。
這不就是樊音的傲骨么?
當然,她也總是習慣性的膽怯,還要以冷漠的表象來掩飾自己的恐慌。
樊音愣住,看著阿離清澈的眼眸,不自然的別開視線,敷衍道:“好了好了,聽你的就是,大不了我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說罷,便不再理會阿離,匆匆忙忙的就要再次撫琴。
只是當下,樊音思緒繁雜,撫琴卻最講究個心無旁騖,因此,那繃緊了的弦被她煩躁之下生生彈斷,斷弦如毒蛇一般瞬間絞上樊音的手臂,在她白皙的皮膚上留下一道浮腫的紅印來。
樊音頓時倒抽了一口冷氣,第一句話卻是:“真是可惜了這琴。”
她淡漠的拽了拽自己的衣袖掩住傷痕,看著阿離笑道:“你瞧,我還是紅塵俗子,做不到如嵇康的淡然,連《廣陵散》都彈不成調,這曲子落到我手里,果然是白白糟蹋了。”
阿離擁她入懷,只低聲安慰道:“俗子有俗子的好處,你不必妄自強求。”
樊音把頭埋在阿離懷里,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抱住了她,好像只有這樣,她才抓得住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沉寂了許久,樊音哽咽著道:“原來世界上當真有比去國離鄉更讓人絕望的事,那就是下嫁敵寇,背叛故國,如果真有這一天,我永遠都不會原諒自己的。”
阿離拍了拍她顫抖的脊背,一時無言,這豈不是她同樣恐懼著事呢。
入了春,天氣漸漸不那么冷了,南賀川凍結已久的冰雪消融,倒顯出一派脈脈生機來。
泉奈和阿離一起去了南賀川,美其名曰賞春景。只是兩人沿著河岸走了一個多小時,泉奈也沒開口對她說話。
他顰著眉,明顯是有心事。
在這樣尷尬沉悶的氣氛里,阿離不肯再往前邁一步,她隨手撥弄著自己腕上的釧子,玉珠相擊,泠泠作響,終究還是開口問道:“你怎么了?好半天卻一句話都不曾對我說,這是啞巴了不成?”
泉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快步往前走了一段,和阿離拉開距離,卻突然回過頭,指著她喊道:“宇智波離!你...你嫁給我!”
他聲音有些大,帶著些顫顫巍巍的尾音,驚起了林子里一群黑色的寒鴉。
阿離一時間啞然,看著泉奈紅透了的臉頰,只搖頭不贊同的道:“這話你合該與我母親說,何苦私下里與我說來,這也不是我能做主的事。”
她沒有半點被求婚的害羞,只是恪守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禮儀,鎮定自若地讓人懊惱。
泉奈咬了咬牙,走到她面前,一把握住她的雙肩,“我要娶的人是你,又...又不是你母親,當然是和你說這話!”
阿離頗為無奈的笑了,“我知道,只是非要我母親點頭不可,若我拂了她老人家的意愿,你信不信她能打斷我的腿?”
千憶自從丈夫去世后就性情大變,阿離把這變化看在眼里,只覺得不可思議,從前那個溫柔的女人已經死去了,為了她的丈夫,她偏執的愛讓她變成了一副完全不同的模樣。
于是阿離私心里就更不想不想嫁人了。
情之一字,不受人左右,是吃力不討好的事情,與其到了情斷時大家各自傷心,還不如一開始就不想見、不相識、不相戀。
誰想泉奈并沒有如她預料的那般松了手,仍追問道:“我現在只想知道你的態度。”他聲音都在隱隱發顫,阿離是他認定的妻子,這深厚的同伴情誼在經歷第十個年頭的發酵時,終究還是化為了滿腔的愛慕。
盡管他曾經告誡自己,只要能像守護小妹一樣守護阿離一世平安就很好了,奈何私心作祟,這也不是他能控制的事情。
阿離恍然抬頭,看到泉奈一雙黑色眼眸里閃動著灼灼光輝,帶著一點小心翼翼,讓她不由自主的也心如擂鼓,終究還是點了點頭,小聲的應了一句,“嗯,你說什么就是什么吧…”
櫻花的香氣飄渺的鉆入她的肺腑,她在這悠遠綿長的香甜氣味里有些恍惚地想,若是樊音知她下嫁敵寇,背叛故國,怕是老死不相往來的結局了吧。
可她一個無依無靠、無法回歸故國的離鄉游子,又能怎么辦呢?況且,這世界上沒有她的安身之地,哪怕故國也一樣。
泉奈頓時激動起來,他面上浮現一絲猶豫,似乎是想抱她又不敢唐突的糾結,終究還是說道:“阿離,我們回去吧,若你出來的太久,千憶阿姨怕是要擔心的。”
他對阿離伸出手,阿離沒有拒絕。兩人雖不是第一次牽手,但畢竟不是幼年時兩小無猜的純真,一時間都紅了臉頰。
“泉奈!阿離!聽說你們要結婚了!”突然間,一個大嗓門打破了這樣美好溫馨的氣氛。柱間從背后追上來,一巴掌拍在泉奈肩膀上,一副“非常感謝你娶了阿離”的奇怪表情。
阿離瞬間抽回了自己的手,有柱間的地方就一定有樊音,她不想讓樊音看見自己和泉奈舉止親密,這大概就是一種掩耳盜鈴式的做賊心虛。
果然,樊音站在她身后不遠的地方,用包含著失望、震驚、不可思議的眼神上上下下的打量著她,像是要重新認識她一遍,一句話都不曾說。
阿離忍不住低下了頭,第一次不敢直視她的目光。
“我們是要結婚了,不知火影大人有何見教?”偏偏泉奈還沒什么自覺,他撥開柱間的手,不溫不火的回答,倒讓柱間十分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