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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墬未形,馮馮翼翼,洞洞灟灟,故曰太初。道始生虛廓,虛廓生宇宙,宇宙生氣。氣有涯垠,清陽者薄靡而為天,重濁者凝滯而為地......”
孩童的嚅軟聲線徘徊在明堂正殿中。
無極明堂,是個緬懷因仙途圓滿而重歸塵土的上古神族與修道仙君之所,亦為眾仙承師問道的學堂。
整座明堂懸浮于太學池正中,四面環水,而其正殿建筑方基圓頂象征天圓地方,十分宏偉開闊,平素三閣閣主講學時,可納逾千人聽課。
此時夜半,殿中空空蕩蕩獨有一個小身影,和一塊比他還大的石頭。
背誦聲驟止,殿中立時萬籟俱寂。
跪在殿央的龍淵抬首上望。
巨大的圓頂是一面中空的圓環狀畫壁,壁上的圖樣正不停變動。
以無極為始,畫中一片渾沌蒙鴻,描繪太初時期玄黃混并之狀,而后混元生兩儀,四象運衡璣。
四象星官圖中的星子有明有滅,當新星誕生時,也伴隨著舊星子的殞滅,這當中,每一星宿代表了一名神只或仙人,故而,星圖的始末演示著天命的更迭,繪出了上古之時四方神族的興與衰。
簡言之,這圓環畫壁乃一部神仙們的史冊。
而據其所載,這段神仙們的歷史故事是這么說的......
天地二分之后世間仍殘留了些許混元之氣,這些萬物之始的原質四散于三界,而在上古初期,其中一處的混元之氣分化為正與邪,清正之氣升華為天界四方神族,濁邪之氣則降世為魔獸肆虐人界。
此后青龍,白虎,玄武,朱雀四族與魔獸大軍交戰不斷,在最后一場被稱為“末嗣之役”的古戰役中,四族聯軍竭盡全力,終是將魔獸鎮壓在西荒歧山之底。
然而,四方神族卻也付出了幾近滅族的慘烈代價。
作為先鋒軍的白虎神族全歿于戰中,其余各族血嗣亦是所剩無幾,此外,失控的戰火更讓五行失衡,日夜失序,使得當時三界內天地不分,混沌得宛如重陷于太初洪荒之中。
為了重建三界五行,在天家先袓的統領下,幸存者取了各族宗主的尸骨,以玄龜甲化作水靈脈,白虎皮化為金靈脈,朱雀翼化為火靈脈,而天家先袓以自身的青龍骨化作木靈脈。
藉由四道靈脈的力量豎立了金木水火四根天柱,撐起位于九重天頂的天城,并重修歷法,重劃疆界,也重新與人族定立天尊地卑的協議。
此后各界眾生擁立天家先袓為天地共主,并視天城為三界中至尊至貴之處,這才回復了天地人三界的秩序。
最后,四象星官圖的變動停在青龍主星大放光明的一幕。星采明媚的東方天宇與一片黑的西方形成強烈對比。
龍淵望著,打了個呵欠。
這些都是老掉牙的故事了,天界所有仙童都能倒背如流。
唯一的新鮮事是,打理明堂事宜的何殿老稍早在畫壁上的青龍主星旁,加畫了一顆小伴星,這約莫是因為天后即將在今晚臨盆的原故。
此時各路人馬的眼線皆關注在新生兒的性別上,又正巧天帝出城南巡,尚未回宮,這讓龍淵難能可貴得被冷落了!
然而,身邊人無盯梢,他卻有些意興闌珊,只因殿中伴他誦經的這顆大石讓他失望透頂了。
據他所知,天帝為了這塊石頭,特意走了趟遙遠的萬古邊境,可說是煞費心思,且他曾聽天帝稱呼這塊石頭為“混元石”。
這稱呼十分罕見且寶貴,因為混元乃元氣之始,比方說,天問壇上可測天意的那玩意就被稱為“混元之氣”。
此外,關于混元石這詞匯的來頭也十分匪夷所思,他查遍天城中的典籍,只有在一本“仙童床邊故事集”中找到則上古傳說,說混元石留有創世神只的無極之力,得之者能獲得開天辟地的神力。
這種種因素讓九位元老及各路仙人皆對這石頭充滿好奇,然而......
“傳說?我瞧是道聽途說?!饼垳Y嗤之以鼻。
他每晚盯著石頭瞧,已瞧了三十余日,一點也瞧不出什么不凡之處,別說什么無極神力了,就連田和申說的心跳都沒有半響。
龍淵無趣得在石頭旁轉了轉,扯下了手上符布,信手一揮殿中便寒意凍人。
“是神童還是怪胎?”外頭春暖花開,明堂內的大雪卻詭異地飄個不停,他瞧著自個兒的杰作,不禁自我冷嘲。
雪花細如鵝絨,他抓了把雪在掌心揉捏,但,雖被譽為神童,但世上仍是有他不擅長的事,不幸得,捏雪偶這孩童玩意兒正是其一。
本想捏一群小狗,但捏來捏去,掌中那團雪還是個球狀,而身旁那堆,就是堆大小不一,奇形怪狀的雪球。
這叫他“難能可貴地”鬧起孩童脾氣,惱羞成怒,將雪球一一砸碎在地,企圖毀尸滅跡,掩蓋他拙劣的手藝。
啪啦,啪啦,一時手滑,雪球飛了老高......
啪!砸在混元石上。
噗通!
他心頭莫名得一跳。
噗通!噗通!
莫名得,他的心頭又是兩跳。
不。
不是他的!
他疾奔向混元石,貼著石面想聽個真切。
聲音卻停了......
正失望著,殿中突然刮起大風,接著整個無極明堂劇烈晃動,瓦片散落,石梁傾倒,碎開的石柱向他傾來。
下一瞬,殿央石板裂開,他與混元石一同落入深淵。
如墜云霧般茫茫然,不知迷失了多久,自遠處傳來了似是龍嘯的長聲嘶吼,兇悍得震耳欲聾,直到又聽見另一聲疲弱的龍嘯聲后,龍淵才好不容易抓回自己的意識。
他睜開眼,仍是夜半,而他漂浮于夜空中,但低頭一瞧,下頭的綠林黃土與重巒疊嶂讓他警戒地凜直背脊。
竟不知何時已是身處人界!
他抬頭,想藉由星斗辨認方位,孰料天頂上的星官圖是他從未見過的,而天頂正中一群星子,其中的一顆越來越亮,越來越刺眼。
白光驟閃。
一顆巨大火隕星直直劃開夜幕,從他身邊呼嘯而過后,疾速向西邊的高山群墜去,而當這顆火隕星開了頭后,便像天河破了堤壩,星群如洪水般洶涌崩落。
帶著烈焰的巨石不斷墜下,他回身望向人間,天火,地動,海嘯,九州四海滿目瘡痍,生靈涂炭。
忽地察覺到身后火光大作,龍淵再回首,巨大的火球已迎面而來,他想騰起寒氣相抗,卻驚覺自己神力盡失。
一聲巨響后火球在他身上炸開,烈焰灼身的疼痛讓他再度失去意識。
黑暗中,清涼的流水滌去灼痛,耳邊的潺潺聲柔和舒懷,似鮫人吟唱,叫人心醉神迷。
但似是上天不愿讓他喘息般,強行打破結界的爆炸聲突如其來,讓他心頭一凜,又有兵刃相擊之聲傳來,接著是時重時輕水花聲及腳步聲,似是有人正急促得踏水而來。
肅殺的氛圍讓他再度驚醒。
猛然睜眼,白日,水面刺眼的粼光讓他視野迷蒙,情急之下他朝著個陰影處躲去。
他揉揉眼,待目力漸明,才瞧清周身的水流似是一條荒野中的小溪,而自己正藏身于一塊溪石的后頭,且匪疑所思地,這塊溪石似乎......
就是之先前安置于無極明堂中的混元石!
再定神觀望,又發覺小溪四圍的海市蜃景虛虛實實,變幻莫測,并非人界該有的景像。
疑是三界界位發生了錯亂,讓他從天界落入人界后,一下子又離開了人界,置身在這個三界外的虛空,但為何會如此?
他如陷十里迷霧,還理不清頭緒時,腳步聲的主人已出現在溪流對岸的不遠處。
是個女子!
龍淵機警地從溪石后探頭望。
雖身為女子,但她身著正規戎裝,應是武人出身,雖刻意掩蓋,但身上仍帶靈氣,應非妖魔更非凡人,雖外貌年輕,但她身上精良的銀甲和手中飾有古紋的長戟皆顯露出她職銜非比尋常。
女子身份不明,不知是敵是友,且因自身莫名得失去神力,讓龍淵謹慎行事,不敢馬虎。
此時,她身上帶傷,血染銀甲,并倉皇涉水而來,似是想渡溪逃離至此處。
而然,追兵已至,對岸約莫二十來位高頭大馬的武士,執長刀陸續現身。
追兵皆身著同款的戰甲,且佩有軍徽,應是來自訓練有素的軍旅,他們左右包抄,涉水追擊,并在領頭人的號令下,排出陣法,揚刀齊聲念訣,一道道的青色光符射出。
龍淵一聽訣詞,驚愕不已,竟是他只在書中讀過的古老殺陣,而書中所言,被殺陣光符圍住的生靈無論敵我,一概絕命。
眼見女子加快了步伐向他這頭狂奔,而光符也以猛獸出匣之勢向溪石包圍而來,若他也不幸落入殺陣中,這條小命怕是難保。
正當他思索要如何脫困之時,那名女子定睛朝溪石這方一望,她愕然止步。
龍淵心頭慌了慌。
她發現他了?
女子絕色的面容上顯露了驚訝與疑惑,她低首凝視掌中的一小塊物件,忽地,像是頓悟了什么似的,當她再度抬首,那對蔚藍如海的眸子便是英氣煥發,調頭,即殺回對岸。
女子雖負傷,身手仍是剽悍非常,揮戟殺敵,猛如奔雷,陣中的男子個個人高馬大卻占不到便宜。
無奈對手人數眾多,女子靈氣漸耗漸弱,多人合擊之下,抓到一個空檔,長刀橫削,女子退得太遲,腹上即挨了一刀。
追兵包圍,光符不斷擴展,臨溪之人皆命在旦夕,女子將長戟猛地往地上一插,狂風驟起,她撕開腹上傷口,讓血淌流。
腥紅的液體隨風快速飛旋,包圍殺陣。
她想與追兵同歸于盡!
龍淵著急得想從溪石后沖出,卻似是被下了定身咒般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女子放干自身的血,封鎖住了光符,將她自己和追兵一同困在血龍卷中。
他用盡全力掙扎,牙關咬得咯咯響。他不知自己為何對個素昧平生的女子如此焦急,但看著女子淌血,仿佛他的靈魂正一片片地被撕裂,讓他失去理智幾近瘋狂。
一瞬,龍淵睜眼。
無極明堂的圓環畫壁映滿眼簾。
他從雪堆中坐起,正殿完好如初,混元石也紋風不動得擺在殿央,他身上沒有灼傷,衣物也未沾上一滴水。
他是累得睡著了嗎?
應是作了個夢,龍淵松了口氣,但他腦海中仍滿是那女子轉身前的那幕──
她望向溪石這頭,未有只字片語,只是欣慰一笑,似是了卻了什么心愿般。
那一笑是看破生死的釋然嗎?
還是說......因為她看見他了?
得了吧,這只是場夢,推究其中原委甚是無謂。
思緒亂糟糟得轉著,突然感到手心震了一下,他低頭瞧,大驚。
手中一顆形如太極圖的石頭,半黑半白各呈一勾玉狀,正是夢中那女子掌中所持之物!
且上頭斑駁的污漬殷紅如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