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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在辰時終了前,仙侍將最后一位仙官送出書房,結束了今日所有的議事。
仙仆總管田和申收起玉案上已涼的茶盞,并喚了當職的仙娥入內,隨后向龍淵請示道:
“依殿下今日的行程,再過一刻便需移駕至玉清宮向天帝陛下請安,接著則至無極明堂進行上古史及八荒經的早課,待正午時分用過午膳后,則是藥理及五行術法的日常學習,此外,今夜子時前需批完所有奏折送回凌霄殿復閱......”
他偏頭一望,案上奏折堆積如山,少說也是百來本,便問:“殿下此時可要稍事歇息”
龍淵抬手,過長的衣袖垂在半空搖了搖,“無妨,既有閑暇,便無需備車,本宮步行前往玉清宮即可。”
龍淵精神清爽似是不以為意,而然,隨著主子徹夜未眠,在書房外站了一宿的小仙娥禁不住掩嘴打了個呵欠。
田和申一瞪,她趕緊縮手站直。
田和申將茶盞轉交小仙娥,見她雙眼已是半闔半閉,便示意她快快退下,隨后他搬了小凳子置于玄龍椅前,并恭敬地抬高了手。
此時龍淵才將過長的衣袖挽起,搭著田和申的手,踏著凳子落地。
“哎呀!你的手......”
小仙娥吃驚地盯著龍淵的雙手大叫,同時茶盞落地,四碎。
田和申大驚失色,“哪來的魯莾丫頭!那可是天帝御賜的龍紋琉璃盞,絕無僅有......”
田和申嚴聲斥責她一頓,并趕緊捻訣,將琉璃盞復原,而琉璃盞的主人走向那片雕花大窗向外望,瞄也不瞄茶盞一眼。
“你不必隨侍了。”
“啊!”
但他淡漠一言,讓小仙娥驚慌下跪,發著抖,“小仙失職,小仙罪該萬死,請殿下再給小仙一次機會,小,小仙......”
聽她已急得連話都說不清,龍淵低眼望著自己雙掌,黃褐色符布的上頭以朱砂寫滿了咒,厚厚得纏緊了十指,讓那雙小手瞧來詭異得嚇人。
他的嘴角微撇,似笑非笑般逸出冷冷嘆息。
“剛進宮?”龍淵將雙手收回袖中,問道。
“嗯?”小仙娥疑惑抬首,隨即猛點頭,“是,是。”
田和申捧著剛修復的茶盞仔細擦拭,見她毫無章法的慌亂模樣,再度斥責:“妳是如何進東明宮的,是誰負責教你宮里規矩的竟連回答主子的問話都不會,還不重新答話“。
“是,是,田總管。”小仙娥點頭如搗蒜,趕緊答道:“回殿下,小仙前個月才進東明宮,而昨晚是因為當職的仙娥姐姐臨時身子不適,才讓小仙頂替她進書房奉茶“。
“名子。”
“啊?”小仙娥歪了頭。
見她傻頭傻腦的模樣,田和申撫額懊惱,心里想著該是找個時候對宮中仙娥再重新教育一番了,“發什么愣!殿下問你叫什么名呢,真是的“。
小仙娥又是一陣猛點頭,“回殿下,小仙名喚景瑞。”
“仙娥景瑞,扣發本月仙俸。”
“只有這樣?”小仙娥景瑞瞪大了眼,有些不敢相信,她疑惑地望著龍淵的背影,只見他一直專注地望著窗外。
但窗外到底有些什么呢?
她不禁好奇地伸長頸子......
“你還想如何!!!”
田總管一聲喝道,她連忙縮頭。
見田和申不悅地皺眉瞪她,她怯怯道:“但,但是玉清宮的仙娥姐姐只是灑了御酒便受罰鞭刑,那我,那我......”在天帝治下,宮中規矩甚嚴,容不得一點差錯,她一想到刑罰血淋淋的畫面,莫明地,肩背似也發了疼,讓她抱著雙臂搓了搓。
“辰時了。”龍淵依舊望著窗外。
“所以......呢?”景瑞的眼張得更大了,此刻她才后知后覺得體悟到,這小主子的仙齡與自個兒相去不遠,但腦袋回路跟自個兒的卻大不相同。
“這是哪來的愚蠢丫頭......”田和申翻了個白眼,耐性已被磨光,他罵咧咧:“現下辰時了,是俸茶仙娥該交班的時辰了這是說咱們殿下寬厚,開了恩,叫你退下呢!還有啊!妳記住,這里是東明宮不是玉清宮,你身為東明宮的人,殿下說什么便是什么,殿下叫你做什么便做什么,咱們下屬忠心不二便行,哪關乎其他宮殿的門內事呢“。
見景瑞又是一陣點頭如搗蒜,他一瞪,再罵:“還傻愣在這做甚還不趕緊下去。”
確認自己沒聽錯,景瑞松了口氣,但仍是觀望了幾眼,見龍淵仍像尊冰雕般動也不動得站在窗邊,沒收回話的意思,她才應了諾,戰戰兢兢地退出書房,邊走邊拍著發昏的腦袋,回自個兒的居所補眠去。
書房內,龍淵揮退所有人,僅留下服侍他多年的田和申。
他從矮案上取了一張紙箋,提筆書了幾行字后,入封,捻訣,封口上淡淡金光刷過,古老圖騰浮現,牢牢得將信函彌封。
他將信函交給田和申,“你也不必隨侍了,替我走一趟司命局,務必親自將此信交予司命星君”。
謹慎交待后,龍淵出了書房,只讓護衛長許昭領了數名護衛隨行,便徒步前往玉清宮。
而田和申瞧著封口上的龍爪紋印,有些驚訝。若他沒記錯,此圖騰本是上古青龍神族的暗衛軍軍徽,而時至今日,暗衛軍早已不復在,只有天帝下密詔時才會使用龍爪紋印彌封。
他若有所思,只遲疑了一瞬,便快步出了房門。
龍淵出了東明宮,延著宮墻緩步而行,并特意讓后頭的護衛們離遠一些。
他繞了一小段路,邊走著邊輕輕抽了抽鼻子。
后頭的護衛只見他身影忽地一閃,即消失在道上,并未知曉,幾個轉角后的那方是緊臨東明宮宮墻的一條回廊。
東明宮內的細雪飛出,飄向回廊外一隅的杜鵑花圃里,一層一層,如美人凝妝般,細細地為盛開的花簇撲上脂粉。
飄香滿玉殿,帶雪舞春風,這般景色在四季恒春的天城中不可多見。
龍淵走近。
花枝生得茂密,比他的個頭還高,從外頭瞧不清花圃里頭,只隱約聽見有孩童的嬉笑聲傳出,讓他停下了腳步。
那頭,輕快的兒歌旋律哼唱著:
“一二三四五,金木水火土,
天地玄黃,上下易位,四圍缺中央;
一二三四五,金木水火土,
寰宇洪荒,太星西隕,日月海底藏;
一二三四五,金木水火土,
天地玄黃,誰人作祭?化龍躍穹蒼“。
這是......
今日換了新曲子啊!
龍淵仔細聽著這首未曾聽過的曲詞。
聽來仿似人間孩童玩的貓捉耗子的游戲,正數著數兒,要決定由誰當貓呢!
他辨認著這些聲音。
似是有五,六人,仙齡約莫與他相去不遠。
其中幾名他認得出,應是遂古閣閣主 - 天垣上人座下的小仙童。
悄悄走近了幾步,他透過枝葉縫隙瞧去。
數名垂髫小兒圍了個圈,中間飛旋的樹枝正隨著他們的曲子旋轉,并依序指向眾人。
樹枝越旋越慢,眼看要在黃衣男童面前停下,然而黃衣男童背手于后,指尖悄點,靈光微動,樹枝便指向了他身旁的藍衣男童。
“嗚,為何每回都我當貓?都追不上你們,抓不到祭品。”那名個子最矮小的藍衣男童哭喪著臉,童言童語的奶娃音有些含糊。
“青桐,你同意要玩,還賴皮。”黃衣男童叉腰,忿忿指責。
眾仙童中就屬他身形最高大,他毫不客氣得推了藍衣男童一把,一個踉蹌,讓他跌坐雪堆。
這下藍衣男童更鬧脾氣了,兩腿在雪地上直蹬,撒潑耍賴了起來。
“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當貓,我不當貓,當貓哪有趣呢?當老虎才威武,咱們還是繼續捏雪偶吧。”
說著,藍衣男童捧起地上的雪,捏了捏,便得意地獻寶,“瞧,這是我做的老虎,人間的百獸之王,兇猛的大老虎。”小手一舉,作爪子狀,還假虎假威得吼了吼。
“你這是老虎?瞎貓還差不多。”大伙笑呵。
“還是我的上古神獸窮奇厲害,一蹄子就能把老虎踩扁了。”另名男童捧了一團看不出何處是頭,何處是尾的塊狀物,也自得意滿,幾分神氣樣。
藍衣男童不以為然,噘高了嘴,“才不,我......”本想反駁,但目光一瞥,瞄見了花叢外有人,一驚,他張著嘴,開開闔闔卻說不出話來。
“他,他......”
眾人向藍衣男童所指方向望去。
“咦!他不是正是那個......”游憩的歡樂氛圍立時消散,仙童們像撞見鬼怪般,神情慌張了起來。
“聽說他一出世就是個怪胎,只要被他接觸到的人都會變成冰,就連木頭也會變成冰棍呀!”
“真有這么可怕的事?”
不知是何人起了頭,大伙兒便難掩好奇地你一言我一語。
“是啊,是啊,我也聽鳳鸞宮的小花仙說,有一回天后殿下只不過碰了他一下,身上的一層皮就凍壞了,疼了好些日子,所以大伙兒當心,千萬別讓他捉了“。
“何止,據說他只要吹口氣,就能冰了整座天城”。
“我也聽說了,我也聽說了,他打娘胎出生后就不會笑,不會哭,也不會說話。”
“你們這些都不稀奇,我還聽說他有三頭六臂七嘴八舌咧!”
“哪個宮的野小仙,竟敢驚擾東明宮大駕!”
轉角那方,許昭遍尋不著龍淵正在焦急,一轉進回廊,即高聲吪喝追了過來。
“大伙兒快跑!”仙童們見狀,施了仙法,機靈得化形為飛羽或蟲獸,雙翅一展即利落得鳥獸散,唯有那只藍色小蝴蝶飛得慌,一頭撞上花莖,暈茫茫得旋了個圈,才尾隨只黃蜂逃了走。
龍淵瞧著,嘴角若有似無得向上彎了彎。
“下屬來遲,殿下可是受到驚擾?”許昭上前,垂手旁侍。
龍淵不加理會,徑自鉆入花叢中,許昭一怔,想要跟上,卻又見龍淵立即鉆出,他一頭霧水,但龍淵的步伐絲毫沒有停頓,他便也領著護衛隊跟在后頭疾步前往玉清宮。
……
“兒,恭請天帝陛下圣福無垠,天后殿下長樂無極”。
龍淵立于玉清宮的正廳堂中。
堂上,天帝一身朝服,肅穆端坐,似是只待龍淵請安后即要前住凌霄殿上早朝。
天后雖身懷六甲今早倒是閑情,隨侍在旁,并命人搬了一只精致的小火盆燒茶。
她親手沏著茶,且因天帝犯咳癥,遂摻了些潤喉止咳的果物入茶,裊裊茶煙中絲絲果香沁人心脾。
如往常,在一番宮闈中繁文縟節的禮儀后,龍淵簡要稟告稍早與眾仙家面議的事宜。
“關于巫羅國國主蔑視天威一事,兒認為事出必有因,懇請陛下派仙官下凡,追根溯源,詳察事因。此外,該國主已命人建壇舞雩,用以祭天求雨,此舉足顯其悔意,兒私以為,無需再度降旱一年作為懲戒“。
天帝神情冷冽,“已有悔意便能得到天道寬恕?因果之報若能如此善了,天道何懼?神仙何憂?”
天后笑顏溫婉,聞言,卻失神了一霎,龍淵疑惑望去,見她眼底似閃了閃碎光。
“淵兒......”
“在。”龍淵不及細想,聽天帝喚他,便趕緊應聲。
天帝揚聲“既是祭祀則必有祭品,豈是區區一曲歌舞便得以既往不咎。”并又問道:“?‘日月有明,容光必照’淵兒認為這句話如何解釋”
龍淵謹慎以答,“治世競競業業,見微填縫,不錯漏細節,如此一來,天威有如日月光輝,深入縫隙,三界便是無處不光明。”
但天帝皺眉,不甚滿意。
“朕認為不足,該說是不錯放任何一個可藏污納垢之處。朕已多次告誡過你,治亂世用重典,雨師抗旨一事寧錯殺不可輕放,而巫羅國僅是殺雞儆猴,要叫人界三山五岳二十六國皆安份守己,別在四海龍宮之事上頭添亂“。
“陛下,然而......”
“此事已定,你無需多言。”
“兒,謹遵陛下教誨。”知曉天帝向來心意甚絕,從不喜聽理由,龍淵不再多說,應了諾。
而天后見廳上公事已畢,便喚仙娥取跪墊置于龍淵身前,龍淵順勢就著跪墊行完跪禮,起身,便要回宮。
“跪下!”
仙娥才剛撤了跪墊,天帝忽地怒吪。
突如其來的震怒讓堂中隨侍的宮人皆是一顫。
龍淵下意識得擰緊了袖口,接著,“喀!”雙膝磕在冰冷白玉石地上的聲音響得脆,聽得天后眉心猛地一蹙,失了雍容。
然而龍淵神色淡漠,仿似膝蓋骨不是他自個兒的,不痛不癢,仿似他不是個五歲的孩子,不哭不鬧,因為他明了,無論天帝盛怒所為何事,他若回嘴便是罪加一等,若落淚那更是罪無可恕。
“朕讓你學習如何與朝臣應對的用意,你可知曉?”
天帝居高臨下,冷眼望來,不待龍淵回答,即厲聲訓斥道:“淵兒,論君主權術,你資質差,閱歷淺,難當大任,你卻不思上進,反倒鎮日不學無術,避勞就逸“。
天帝掌心靈光微閃,掌中一卷紙便往龍淵面前砸去。
“這是你寫的?”
紙卷在白玉石地上滾了幾圈,攤了開,信函封口的淡金色紋路隱約地閃了閃。
是已開封的龍爪紋印。
“是。”龍淵果斷招認。
天帝拍案怒吪:“好大的膽子不過封你座宮殿,讓你代朕統理些雜事,竟也學會假傳圣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