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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司命奉御旨出使地府的數日前,東明宮的書房中,冰冷的氣流讓窗欞上結了大片大片的霜雪。
青桐身著三層大氅,立于書案旁打冷顫:“殿、殿下,許掌案送來了六份奏本請您過目。”邊說,他禁不住在衣袖底下搓了搓手。
龍淵示意青桐:“直接呈報吧。”
青桐從厚袖子中顫巍巍得伸出手,掃開了案上些許冰晶后,他翻開三份奏本,展于桌案上,并道:“禮部的奏本有三份,一是關于司命星君受封爵位,以天后娘娘義子之名載入天家譜牒一事,二是關于天宮與東海龍宮聯姻的婚期,此二要事,請殿下先行過目。另一份,則是地府忘川凈化儀式的主持人選。”
龍淵長目一掃,十行俱下,迅速得閱畢密密麻麻的內文,他向青桐指示了一些細節后,便又問:“另三份?”
青桐再翻開手上三份奏本,將六份奏本皆整齊得置于案上:“兵部奏本亦有二,一是白將軍上報萬古邊境惡靈移送地府之事,另一是陛下欽點司命星君為使君,押解惡靈至地府。而吏部密議的奏本則是關于……的流放之處……”話尾,青桐的視線畏縮得移向了坐于書房另一則的那名神君。
青桐身為東明宮掌案,長年待在龍淵身邊,受點寒已是習慣了的,但這名神君身上的寒氣,仍刮得他不自主得哆嗦。
“無妨。”龍淵向青桐點頭示意后,瞇起長目,橫了一眼那份最薄、文字最少的奏本,就令青桐將之收起。
“無規無矩,不成方圓。”龍淵低聲斥道。她這是寫什么東西,短短數句話,無開頭,無結尾,無敬詞,格式不合,只簡單得寫明上報的事后,落個款蓋個印就當作結語。
龍淵又令青桐將禮部前兩份奏本收起后,視線留在兵部剩下的那份奏本。他讓司命以天后娘娘義子之名與東海聯姻,但司命倒是有小聰明,竟去向天帝請旨讓他外出一趟九重天。
轉著手上的墨筆,龍淵似是在琢磨著什么,只片刻,他涼涼得勾起唇角。
要司命順從不難,至于吏部奏本……
他的目光轉向坐于下座的俊美男子。
這才是個真麻煩,他不動不語,如一座冰山坐在那,連吐納之氣都似已結霜。
四年多前白行風自地府回來后,便自行領罪,所幸,這已是預料中的事,龍淵也早有準備,且因白臨云仍是以白行風的面貌在外行走,他便對外放了假消息,將白行風永除神職一事,暫時壓了下來。
隨后,白行風將之前未受完的冰裂之刑受完,又因未喝忘川水,需依天律再受三日坎土獄的石坑刑。龍淵本欲為他減刑,但他一聲不吭得便將自己丟進天獄,這一轉眼就又是人間歷四年的歲月。
因禍得褔的是,白行風五行殛刑皆輪過一回,每分血肉和每寸骨頭藉由五行之力打散再重組,最后在坎土獄的千鈞之刑下重塑了血肉,治愈了舊疾,恢復到了以前無病無恙的模樣。
那頭青絲及那對日冕金瞳是回來了,只是……有些東西卻永遠回不來了。
瞧白行風這萬年寒冰的模樣!
東明宮本就涼,現下又冷風颼颼,再讓他坐下去,他宮中的仙娥、仙仆全都要熬仙姜喝了。
龍淵在心中冷哼,嗅了嗅,竟還真有一絲姜湯的味飄來。
“依天律,拒喝忘川水的罪神理應流放,但若你想留下,我也不是沒法子,自己斟酌吧。”龍淵沉下語氣又道:“話說在前頭,我知道你寧愿回天獄不死不活得待著,也比清醒著痛快,但是沒有這個選項。”
“我累了。”白行風眉睫不動,眸光不閃,字字短促。
“好,但無論你身處何方,切莫忘了千年前你我的條件交換。這千年之約我已守諾,容她安生,從今而后,只要她的魂魄安然無事一日,你也需守諾一日。”鄭重提醒白行風后,龍淵又道:“流放之地,你自行擇一,北荒寒極之巔、東海七絕島、南海火……”
“隨你安排。”似是不用思考,脆如冰渣的話音立即應了他。
“苦苦追尋,更拿自己得來不易的自由之身換她安生,如今還值得嗎?”龍淵眸中帶著意趣,挑眉問道。
傾盡所有,只為成全那八個鏨字,然而千年業火之下,刻骨之情亦成灰,徒留一身孤寂,過往那些還值得嗎?
見白行風一言不發,立起,便作勢要離開,龍淵面色一肅,止了揶揄的話語。
他怎會不明白,縱然是機關算盡之人,如白行風亦如他,卻對那么一個人,從來只問如何換,而不問值不值得。
他這番揶揄,不過是想對自家兄弟撒氣罷了。
在這千年里,為那女子瞞天過海可也費了他一番心思,白行風卻因當年穿心的一劍,對他生了嫌隙,遂在鬼都那座宅子里安了石敢當筑結界,雖明里說是為了防天兵防妖物,但他又怎會看不穿,這當中最主要還是為了防著他這個天庭太子。
思緒轉了幾番后,龍淵喚:“青桐,請先生進來議事。”
在青桐出門沒多久后,引領了一名龍淵的親信,從廊外轉進書房。
一進書房中,那名親信雖久居極陰之地,也不免發寒得抖了抖。忍著寒氣,他向龍淵和白行風行過禮:“鄙人有事想向殿下和神君請示。”
見龍淵頷首后,他接著向白行風問道:“關于神君對她在鬼都的安排,諸如那座宅子及每月一木箱的備品,此后是否一切照舊?抑或是……”
“照舊。”白行風漠然打斷,無起伏的語調,似是連多說一個字也不愿。
那親信笑咪咪得點頭:“鄙人知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