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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畢,白行風隨即要離去,但身后傳來龍淵的問話,讓他頓了腳步。
“你們也曾在這書房中見過吧,你沒有任何問題想再問先生的嗎?”
“未有。”白行風丟下話后,長腿又邁開。
許久前,白行風也在這見過這名師爺打扮的親信,那時他是來傳報何孟欣跳忘川的急報。
忽地,白行風的腳步停在門口,掌心一攤,看著掌中的深褐色碎渣,思緒亂了片刻。
四年多前,在奈何橋上江孟欣耍了個小手段,他不是不知道,況且,他不是個會選擇遺忘的人,若江孟欣不喝川水,他也不會喝,即使回憶日夜折磨。
她將黑勾玉還給他,卻也在他心頭下了一錐,如今那方寸之地已是一片冰冷死寂。何謂錐心之痛,他也徹底感受到了。
白行風遲疑著,但仍是問道:“當初……她跳下忘川前……可有說些什么嗎?”
這個問題許是早該問,但當時惡耗來得太突然。
那他此時問,有何意義呢?
他也沒個緣由,就當為了在離開前了無懸念吧。
“請神君容鄙人想想。”那親信捻著八字胡,認真得回想那一千兩百多年前的事。過了那么久,記憶是模糊的,但此事太稀奇,所以他隱隱約約有些印像。
“似是有的……那時領(lǐng)她過橋的鬼差說她像想剜掉什么臟東西似的,抓破了右掌心,并在橋面上留下一路血跡讓他清理許久。且那鬼差還說當時她像入了魔怔般,對著她的右掌自言自語,而后,她像恍然大悟般,喃喃一句話后,便跳下了奈何橋。”
“什么話?”白行風驀然轉(zhuǎn)頭,驟然逼近。
被他突如其來的凌厲氣勢所駭,那親信退了一步,又搔著頭使勁回想,片刻后才斷斷續(xù)續(xù)得道:“應(yīng)是……什么家伙、不打緊……護著什么的……”
白行風僵直在原地。
仿佛聽見女子輕飄飄的氣音,如落花般在風中飄零……
“不打緊,小家伙,我會護著你。”
龍淵沉默不語,青桐和那親信雖面面相覷,但也跟著主子沉默。
書房中,無聲了好半晌,唯有紊亂的氣流似喜、似憂、有愧、有悟得兜轉(zhuǎn),一時間,仿似愁困已久后,突然化開了在心頭積結(jié)了千年的東西,窗欞上的厚重冰霜層層消融,溶雪如淚,大珠小珠淅淅瀝瀝落個不停。
一陣疾風,刮了出去。
“慢著。”龍淵對驟然離去的背影喝道,“有三樣差事,你可愿……”
未待他說完,長風送來一句應(yīng)允。
“我接。”
讓那位親信和青桐退下后,龍淵的嘴角朦朧彎起。
兩訖嗎?那會那么簡單,今后兩人相互欠債的日子可還長得呢!
早已預(yù)寫好的二字在吏部密議流放之地的奏本上浮現(xiàn)后,龍淵又在忘川凈化儀式的奏本上書寫了幾句話后,最后再書寫了一份手諭,傳令兵部撥出一隊天兵暫交白行風。
然則,往昔威震三界的天庭大將軍永除神職、神格、與神籍,并流放于天界外,消息一出,某些醞釀多時的醇酒才正要破土開封,龍淵的輕快神情隨即斂下。
“白虎血嗣,星殞。”他握著一面鏡,低喃著當初他在天問壇上毀去的讖文。
只見他掌中的鏡子映出一塊以各色光珠鑲成四方星圖的巨大玉璧,在這面寰宇蒼璧中,原主西方的雙聯(lián)星如今只余一顆孤星。
地上的煙花經(jīng)過透心徹骨得燒才得以于天際綻放,而天上的隕星,亦需經(jīng)過透心徹骨得燒才得以落于地。
浴火,重生。
白行風不再是受天地認可的神祇,只是被天道所屏棄的罪靈,但被屏棄,卻也是重獲自由和新生,如今他身上的枷鎖盡落,許多事不再受到掣肘,繼而才真正是虎嘯風生,龍騰云起之時。
龍淵從一旁抽出那份最薄的奏本,重新在案上展開,他望著上頭故作灑脫卻又藏不住棱角,狀似無牽無掛卻又收不住筆尾的墨跡,修長指尖流連紙上,仿似那振筆之人力透紙背的銳氣,合掌可挹,仿似在這些字句之后,那對湛藍怒目的如焰流彩,躍然可掬。
他無聲輕嘆,按下一旁樞紐,開啟暗柜,遂將那份奏本收入,只是柜中奏本無數(shù),多一不多,少一不少,卻唯有一款字跡。
凝望向東明宮外的浩瀚云海,那雙猶如寒淵古潭的長目,眸底,碎光暗暗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