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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平浪靜,忘川止泣。
無風無雨,忘川無淚。
孟欣獨自坐在奈何橋上,晨光如羽絮般輕輕得落在她身上,很柔很暖,然而她瑟縮著的背影卻顯得脆弱不堪。
放眼望去,忘川一片清平,但寧靜平和的氛圍竟讓她心慌,她從沒見過這樣的忘川,一點哭泣聲也沒有,就如同她那張鵝蛋臉,蒼白得沒有一點波動,蒼白得像……沒有靈魂。
她靜坐了許久才緩緩起身,回醧忘亭提了貢酒,拖著腳步往回廊走。
“小孟,你怎還沒走?”
在經過閻王殿前時陸判官的嗓音傳出。
他抱著一疊比他還高的奏本,搖搖晃晃,正要踏進閻王殿時,就見孟欣從忘川那頭走來。陸判官皺了眉,狐疑得打量她失魂落魄的模樣,誰知一閃神,那疊高出他半個頭的奏本就被風吹落了遍地。
孟欣回頭,瞧了蹲在地上撿奏本的陸判官一眼,“神、神君他和……”吞吞吐吐了許久,才問出聲:“天庭的那些神仙走了嗎?”
“唉喲……真是的。”才剛分類好的奏本散了一地,陸判官也沒費心理會,隨口就先回應了她:“大婚在即,方才在殿中沒留多久便急著讓閻王送他們出鬼都了。”
“他真要與東海龍宮的翁主成婚……”
聽見孟欣有氣無力的呢喃在身后飄散了開,陸判官邊將奏本堆成堆,邊回道:“據說這位東海二翁主的脾氣與她弟弟敖玉一樣刁蠻,要忍受位刁蠻王女不容易,但這場婚事是龍淵殿下的命令,他不從也得從,所以被天兵五花大綁,給架走了。”
“這場婚事他不是自愿的!”
“瞧來是不愿意的,要不怎會在大婚前夕自請出使咱們這偏遠之地,想必是打算逃婚,卻無路可逃,只得把這趟出使當作最后的一線機會,想藉由藏身鬼都躲避天庭勢力。”從地上猛地站起身時,陸判官扶著腰,“唉喲!”一聲得叫了出來。
他這是老了嗎?這身子骨怎么不比當年了,陸判官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想到今日川畔發生的事,他竊笑了幾聲后,轉頭又接著叨念:“不過他今日鬧的這出可真是妙了,不虧是深諳輪回之道的人,竟想利用這種方式逃婚……咦?人呢?”
望著空蕩蕩的回廊,陸判官想起孟欣死氣沉沉的模樣,捻著八字胡納悶。
“他們倆不是該……怎么又……算了,橫豎兩人的日子還長的呢!”陸判官說著,就彎腰捧起堆得像山的奏本,顫顫巍巍得走了幾步,一不留心,被留在地上的陶制酒壇絆了腳,一大疊奏本再次撒得滿地。
鬼都陰森的大街上冷冷清清,道旁的燐火一明一滅得閃爍。
綠衣身影狂奔而過,撞落了數朵燐火。燐火落地像棉球一般在道上咚咚地滾了開,絆了她幾絆,但她無暇顧及其他,即使磕磕絆絆得也緊握著一個錦囊狂奔。
這錦囊是她在白行風走后在川畔地上見到的,里頭裝了三樣東西。
有栗子殼的深褐色碎片、一小束以紅纓絡起的青絲中混了些許的白發,還有一塊像是嬰孩滿周歲配戴的金鎖片,上頭刻著并蒂蓮花及“吾妻孟欣,長命安樂。”八個鏨字。
孟欣忽然記起,這兩句話她似曾聽過,但當時未聽周全,只聽見下兩句話──“同心同歸,不離不忘。”
而這合起來的四句,是白行風在臨海城槐樹上說的心愿。
如今,她長命安樂了,但他呢?
他呢?
她腦海中響著白行風拂袖而去前留給她的話。
“你說舍得割舍的,比不舍得割舍的,更舍不得,但若因為害怕失去而不愿伸手相擁,是連說舍不得的資格都沒有。”
……
鬼都城門,轆轤轉動的咯啦聲響遲緩且沉重,在絞盤及粗如碗口的鎖鏈帶動下,巨大的烏金門扉緩緩開啟。
閻王帶領了百名鬼差與鬼侍分立于城門兩側,恭送天庭使君及其護衛隊出城。
浩浩蕩蕩的眾鬼之中,偌大的車駕雕鏤了象征天界貴族的黃金麒麟,且四面掩下的云緞車帷暈開了三重彩,在黑壓壓的鬼都中,耀眼非常。
領隊軍官將開道的天兵分了兩列,徐徐得引領著兩頭馱車的長翼巨獸朝城門前行,而在這當口……
“且慢!把人留下~~~~~~~~~”
一綠衣身影竄出,阻于開道的天兵之前,沖麒麟車駕喊:
“你話還沒與我說清楚,就不許離開,不許出城,不許與東海聯姻。”
最前頭的領隊軍官揚手,讓后方車駕緩緩停下。
在場的一干天兵與眾鬼皆滿臉疑惑得望向這名擋在城門前的女子。
“小孟,你、你這是在做什么?”閻王急匆匆上前,要將仍喘著氣的孟欣帶到一旁。
拉扯間,不知哪來的天兵揚聲問道:“孟主事這話聽來……可是要攔路搶親?”
話一出,眾天兵機警得拔了刀,并圍著車駕,形成護衛陣式。
這下,閻王瞠目結舌,驚愕得下巴都要掉了,而四周的鬼差們一片驚呼,許多神情精采得在面上轉了一輪,似是帶了些驚嚇、錯愕、憐憫,又帶了十足十的贊嘆!
“搶、搶親?我……”孟欣呆滯了一下。
眾鬼交頭接耳,窸窸窣窣,忽地,聽見站在鬼差隊伍前頭的夜叉道:“小孟,這千年來你與大伙兒是上刀山下油鍋的交情,你要搶親不是不行,咱們都是講義氣的鬼,但你此時可得明明白白得給個說法,否則弟兄們也不知如何幫你呀!”
見馱車的巨獸哼了哼氣,抬了蹄,便在天兵護衛下又緩緩逼近,孟欣一鼓作氣高聲道:
“是,就是搶親。”
一片嘩然!
“小孟,了不起!咱們鬼都的女子就該這么潑辣慓悍,比如我家里的那只母夜叉。”夜叉磨了磨獠牙,不禁贊許。而夜叉一帶頭,不少與孟欣交情深的同僚,皆豎起了拇指一副稱贊“搶親!好!真有膽!”的模樣。
領隊軍官輕蔑得笑了笑:“這可是公然與東海為敵!區區一位地府主事,你難道不怕?”
孟欣撥開閻王揪著她不放的大掌,上前一步,義憤填膺得指著領隊軍官的鼻子叱喝:“區區東海不過千頃!今日,若讓我要的人出了鬼都,我便斷了輪回之道,讓陰陽五行不得運轉,叫這一元二極三山四海五湖六合七曜八荒九天,生機齊斷,永無新生。”
領隊軍官面色一肅,揚刀斥喝:“這是忤逆天地的重罪,天庭和地府……”
“忘川兩岸歸我管,忘川之水為我用,這條輪回之道上我才是主宰,我要的人誰也不能帶走,即使龍淵親自領大軍來,我也叫他…… ”
“滾~~~~~~~~~~~~~~~~” 河東獅吼般的音量響徹云霄。
眾鬼被她叉腰指天,劃地為王的氣勢震懾得發愣,頓時只覺得這嬌小的綠衣女子真是“鬼中豪杰”,即使站在一隊天兵面前,也沒丟了大伙兒的鬼臉。
然而,從驚嚇中回過神來的閻王,對鬼差捕頭喊:“鬼頭,她失心瘋了,架住她!”
孟欣連忙一把攥住閻王的襟口,將那張大黑臉拉下,挨在閻王耳邊冷聲道:“你那些話本我本本倒背如流,里頭寫了不少你在閻王殿中聽過的故事和劫數簿中的情節,這是泄漏天機及命數的罪責,此刻你只要說個不字,我便將你這些臺面下的事全抖出來,叫天帝、人皇和地尊率同三界眾生齊同來比對你那些話本和命簿。”
“你敢……”閻王那張大黑臉竟一下刷了白。
孟欣冷冷得勾了勾嘴角,笑問閻王:“你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