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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禁軍長吁一口氣,抹去額上的汗。
頹圮的閣樓中,煙塵渾沌,猶如見到太初時天墬未形之景,而后清陽薄靡,重濁凝滯,故而兩儀初分,太極始成。
而他們兄妹緣份的開端亦如這般,在上古時期之末,白虎神族為保血脈在混元石中封入一滴神血,而后混元之力一分為二,凝血成胎,陰陽各得一虎。
閣樓外,上百名禁軍嘈雜慌亂,而他們二虎卻仿佛回到二萬六千多年前,仍孕育在母石胎中一樣的平和。
那時,他們的天地也是如此寧靜,只有彼此的心跳聲相互陪伴。
好半晌后,終于從白行風蜿蜒著血絲的嘴角,聽見了微弱的聲音。
“臨云,當前是何日子了?何以龍淵在降雪?”
白臨云松了口氣。
果然,這種溝通方式是有用的。他們同胎雙生了幾萬年,比對方更了解對方。
但白臨云伸手一攬,一朵丹心紅梅落在掌心,她便又皺了眉。
“雪?天界這幾萬年不都是春暖花開的,何來的雪?”這明明是他府中仙仆養了幾千年的梅花,約莫是她方才蕩出的靈氣嚇壞那株梅樹的幼小心靈了,所以才在無事亂飛花。
白行風的眸子緩緩得轉了一圈。
“那何故是一片白呢?”
白臨云驚愕得環視四下。
若非花花綠綠的植栽,便是禁軍喚來封住內院的七彩祥云,這是哪里白了?
她側首瞪他。
白行風是睜著眼沒錯!但那對日冕金瞳是有何毛病?
“是你有病。心病,無藥可醫。”她沒好氣得罵道,緩了幾口火氣后,又一臉嫌棄得問:“你這一身縞素和那勞什子的玉簪是怎么回事? ”
“她喜我穿白衣。”平淡沒有起伏的聲音飄散。
“你是在為她服喪。”白臨云斥道。
她兄長以往雖也常穿白衣,卻是天界皇親貴族才許穿的七重彩霓絲織錦衣,不是這種人間的白寬袍,素白得連丁點霓光、緹花、繡紋或銀織綴邊皆無,更別提那黑毛皮大氅了,早都不知丟哪去了。
還有,他手上一直緊握著的那支玉簪是哪來的?方才痛毆他時,他只聚氣護著那玉簪,但他們兄妹倆向來不喜配戴玉石類的玩意兒,自個兒就是顆又硬又頑劣的臭石頭了,還要在身上放其他的石頭做甚!
“她喜愛白蓮。”
“你是在諷刺自己的卑鄙骯臟。那簪子……”白臨云冷冷嗤笑:“她留給你的一道枷鎖罷了。”
白蓮……
那是白臨云在這世上最厭惡的東西之一。
許久許久前,在她的仙齡相當于凡間女子的豆蔻之年時,她收到的生辰禮是一只以萬年冰魄凝成的蓮花燭臺。
那掌心大小的蓮盞通體晶瑩剔透,當花芯燃起燭火時,光芒穿折于似水似冰的重瓣間,水火同源中焯焯爍爍,絢麗得猶如整個星宇皆握于掌中。
那時,昨夜剛過生辰的小姑娘天一破曉便拿著燭臺,偷偷溜出天宮,去找因頂撞圣訓而被天帝禁足于別苑的白行風,想向那個只比她年長半個時辰的兄長賣弄一番。
她偷偷打開了數道監-禁結界,一路興高采烈得溜至別苑的寢室。
呯!一腳踹開寢室門,她捧著燭臺大呼:“行風,你瞧龍淵送我的生辰禮,可漂亮了,全三界就這么一只,沒你的份!”
下一刻,她便傻住了。
偌大的寢室中,椅翻案傾,一地亂衣碎紗,一群神情恍惚且衣不蔽體的墮仙、臠妖、山精、野魅、靈怪,有女形、男形亦有半獸形,或坐或臥或肢體相纏,無分性別,交疊媾-合。
滿室腥臊穢濁的氣味中挾雜了迷媚香與酸酒氣,一件被踩在地上的霓絲織錦衣淋漓了殘肴與杯盤的碎瓷,當中一只已空的金玉酒爵上頭,那天家龍紋亮晃晃得扎痛了她的雙眼。
她尋著水聲狂奔至浴池畔。
在云水飄渺間,那個素帛半裹,濯水而出的美少年對她清淺一笑后,她一擲,摔碎了那只燭臺。
那是她初次見到他那樣笑,笑得月曉風清,卻讓她打從心底得厭惡以及害怕。
污泥中會開出最潔白的花,卻也提醒了她,美麗花海底下所掩蓋的是臭泥巴中的掙扎。
“她像你,她看我的眼神很像兒時的你。”白行風微微得扯了嘴角。那雙琥珀色的眼太過清澄,明明白白得映照出了他的污濁。
極為難得地,聽見白行風主動提起年幼時的事,但這句話讓白臨云斂下了唇角風涼的弧度,藍眸的光采凝滯了少頃。
她澀然自嘲道:“就是個身子和腦子皆有殘缺的愚蠢丫頭,你以前也這么叫我。”
白行風自小除了戲弄她外沒對她說過一句好話,而天宮中長期的壓抑和扭曲更剝奪了他在言語溝通上的部份能力,但白行風私下替她做了什么打算、費了什么苦心她又何嘗不明白。
她這個哥哥不論表面再如何裝模作樣,實則不懂感情,更不懂如何表達、也無法表達感情,卻絕非無情。
“她是恨我的吧,寧愿魂飛魄散也不想再見到我。”白行風闔眼后,又陷入深長的沉默之中。
何孟欣會恨他,他早已料到,但他卻沒料到,何孟欣情愿魂飛魄散也要逃離他。她離開了,丟下他,在他的生命中烙下一個永遠無法彌補的虧欠。
何孟欣這一生,不斷受到親信之人背棄,而他,神,白行風,與她爹、她姨娘、她妹、以及那些愚昧無知的江堰鎮鎮民有何不同?
不都是想找個人當作祭品,以換得其余人的茍活。
那天在離江畔,何孟欣看他的眼神,空洞得如同他在畫舫上所見到的,告訴了他,最后在何孟欣心里他并未比方浩高潔多少。
白臨云嘆道:“神仙即使救得了天下蒼生,也救不了一心求死的魂魄,覆水難收,放下吧。”
至少白行風愿意開口說話了,剩下的交給歲月吧。
瞥頭見到龍淵在禁軍夾道中走進內院,那張瞪著她的冰塊臉隱隱發青。
白臨云長身立起,隨即長腿一掃,將木椅踹回木柜堆中,讓那堆雜七雜八的木頭在巨響之中殊途同歸,一并灰飛煙滅后,她立即走出廢墟為她第二回合的擂臺做準備。
這回合不動拳頭,但動口要比動拳頭更費力!
白行風冰封忘川,整整三日,眾生輪回皆因之中斷,這是逆天的重罪,除了受到天罰讓白行風撕心裂肺得咳血,一病便是人間歷的五十多年,之后,他接著受天庭律法的制裁,削爵停職,在度日如年的五行天獄中受雷殛、火炙、冰裂的嚴刑各四十九日,刑期共為人間歷的一百四十七年。
跳下忘川是何孟欣的選擇,天道順應其意,讓她的魂魄永遠消散,而神祇受天律和天道制約,無法叛離天地倫常讓她的魂魄重生。
當時,無人料想得到,約莫在何孟欣魂飛魄散的兩百年后,也就是在白行風只剩最后一日刑罰的前夕,她又以江孟欣的身分重現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