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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獄受刑的是窮兇惡極的生靈,而天界的五行天獄關押的是觸犯天律的罪神與罪仙。
天獄的第四層──枷木獄,一棵生于浩瀚云海上的巨樹枝葉縱橫,郁郁蔥蔥得蔭翳了方圓百丈。
此樹為蝕心樹,其枝椏汲取囚徒的七情六欲而成長茁壯,情-欲越盛,樹體越龐大,枝葉形成的牢籠越緊固。
此時,這棵巨大的蝕心樹正監-禁著一位罪神。樹上細密的枝椏嚴合無縫的纏繞,并刺穿他的皮肉,鎖進他全身二百零六塊骨頭,讓他深陷樹體,難辨形貌,只在樹干上浮現了一張人形面孔──
雪白的發,雪白的面容,但額間一枚邪火印燒得艷紅。
蝕心樹以他浮動的妄念作為養份,盛開了花果。
每開出一朵清亮如鏡的琉璃花,沉重的記憶片段就在他腦海中重演一次,折磨他的心志,而凋澪的花成就了晶透如泡影般的果子,果熟即落地,當果子在云泥上破碎,嘗到的苦味便反覆得絞痛他的心肝脾肺腎。
在一絲如繡針般的銀光札入天獄結界后,白臨云避開戍守獄門的狴犴獸與巡哨的獄吏踏入了枷木獄中。
她抬首望了一眼滿樹的花果,不禁嘆氣,記得第一次見到罪仙困在樹中受刑時,年幼的她還曾戲稱此樹為劫樹,風涼得笑稱這是劫數難逃,怎知如今卻見自己的親哥哥關在上頭。
那日在南維山,玄鱗軍一到即全權接管南維山,似是藏了些事,也掩蓋了些事,對天庭呈報的說法,只道是江孟欣死了,魂魄在混亂中失去蹤跡,而白行風被抓回天界后即被關押入此處。
這是他第二次入天獄了。
前次入獄時,他鉗金獄雷殛、烙火獄火炙、沉水獄冰裂三獄各輪了一遭,傷得體無完膚,奈何此番逃得過肉身的反覆折磨,卻逃不過心頭的苦刑。
這也是白臨云第二次私自潛入天獄了,上次她劫出白行風,并送他去誅仙臺,因為誅仙臺那處是天界最偏僻、守軍最少的地方,他們兒時即會利用誅仙臺旁的一個隱密處偷溜下凡間,而不需經過四方天門。
那時她幫白行風逃去凡間,卻未料想到,沒過多久他又回到天獄之中。
但此時她不是來劫囚的。
白臨云走近,對白行風說道:“我是來同你說一聲,我自請降職,遠調萬古邊境了。”在南維山的那場大火雖殃及多座山頭,但她在與狐妖開戰前即已清空周邊生靈,所以一切尚好,魔物并未禍及凡人性命,他兄妹二人的罪名也才得以從輕發落。
“我不明白為何你此次表面罪名尚輕,但罪刑竟嚴重至此,需隱匿身分入輪回受死劫,也不清楚你和龍淵有何盤算。你們向來皆是如此自以為是,未嘗考量身邊人的感受……不過,無所謂了,如今我要離開九重天了,你接下來可要自己多保重?!?
她知道白行風聽得見,卻見他連掀一掀眼皮也不愿,于是,說完便要離開。
離江邊何孟欣那世的事,她被白行風和龍淵蒙在鼓里,而江孟欣之事,她亦是一知半解。
龍淵理應知曉刑名不合,但仍是批準了刑罰的密議簽呈。她猜想,這其中約莫是打從最初龍淵即摻和了些算計在里頭,并對天帝和天庭有所隱暪,但此次包庇魔物她已是有罪在身,所以對于白行風的刑罰她不得置喙。
另一方面,魔物那具九陰邪身已毀,心魔雖暫時難以復生,但江孟欣的魂魄仍帶有血種,此時她能做的就是知情不報,隱瞞江孟欣手背上有地府路引一事。
江孟欣今生的性命非因輪回而得,因此未記載于生死簿中,本應無法通過鬼門關,但若有路引則可進鬼都。
鬼都雖非化外之地,躲藏于彼處仍有風險,但在天軍奉天帝御旨搜索三界、妖境、魔域與界外虛空時,位處于陰陽交界且為天庭與西天權力沖突、責任模糊地帶的鬼都,說不準……是個得以在這場神魔之爭中,風險里求安穩之處,更何況那其中還有個連鬼差也不愿多停留的地方。
思及此,白臨云離去的步伐猛然止住,她回身,狐疑得望著白行風。
他上回去地府是去找何孟欣的魂魄碎片,而后他舍棄回歸神職的機會,逃獄去凡間是為了江孟欣。此番入輪回,莫非……
也是為了再見到她?
白臨云本欲詢問,卻瞧見花苞上的浮光開始閃動,便作了罷,并立即離開天獄。她知道白行風不會有任何回應,只因他又陷入了深沉的回憶中。
蝕心樹的枝椏騷動,從白行風身上吸取的妄念像發光的血液般在樹脈中流動,涌入一株正含苞待放的琉璃花。
花朵妖冶得展開,帶領著白行風的思緒回到了一年前。那時在白行風逃出天獄前,龍淵已將他從魔族那得到的密報全都告訴了白行風。
當白行風知道何孟欣的魂魄重聚時,為了讓龍淵同意保全她的魂魄,他與龍淵作了交換條件,接著便讓白臨云劫他出獄。
之后,他在誅仙臺邊的一洼隱閉缺口,望著云層底下的那汪湖水便一躍而下……
如同他告訴過何孟欣的,他會來尋她,無論她在何處,他都會。
白行風不知此刻人界是何季節,但當他睜開眼,見到湖邊正下著雪。
在皓雪冰封的世界中,日光光暈攏著一道朦朧剪影。
是她嗎?
眼前女子瞧來與她當初的年歲相仿,卻有著一張微潤討喜的鵝蛋臉,氣色雖蒼白卻少有病態,這是何孟欣所求不得的。
她的一對杏眼正驚訝得睜圓,是在盯著他瞧!眸光時而呆愣,時而滑溜得轉著,似乎是在打量著什么。一會兒蹙眉輕嘆,一會兒拍著自個兒的雙頰,表情有驚艷有憐憫,似有多般心緒轉動著,卻不見當初何孟欣在畫舫上給他的親近微笑。
她識不得他了!
這兩百多年來,白行風有許多問題想問她。
為何她走的時候要像當時將小白虎拋棄在山林中一樣,回頭瞧他一眼也不愿,連一句話都不讓他說完?
她怎能狠心跳下忘川,將他再去尋她的可能都抹煞,連給他一個守諾和補償的機會也不愿?
不僅是榮華富貴無憂無慮的一生,只要她想要,他什么都能補償她,包括他的血肉、他的人、他的婚姻,但她卻丟下個永不再見的結局,只因為她恨他,不稀罕他想給的來世,不需要他的補償?
然而白行風知道,她今生無法給答案,因為她的記憶已因忘川水消失得一干二凈,連對他的恨也沒留下。
況且,此次來尋她還有更重要的目的,他是來帶走她,讓她擺脫魔族的糾纏,并且不讓天庭發現心魔血種,只是這回他仍舊必需結束她的命,毀掉她因邪術得來的肉身,讓她的魂魄躲在鬼都。
也只有當她再死亡一次,何孟欣才能真正得重生。
紛亂思緒之中,女子清甜的嗓音傳來。
“……是我救了你,隨我回家可好?”
眼前寂寥的雪景,剎那間仿似春回大地,新芽萌發掙開冰霜的桎梏般,有一抹嫩綠色從女子的身上旋開,隨后色彩一抹、一抹徐徐重現。
此時白行風才真正看見她的綠色衣衫、深褐色的杏眼、柔軟的黑發,還有西湖碧水、蒼天白云、以及紛飛的緋紅落櫻。
是她,真的……
是她。
“好?!卑仔酗L笑了,真心得笑了。
當夜,在養濟院的院子,除去影魔后白行風抱著暈厥的江孟欣坐在石山后。
他的眸光停在江孟欣額上一道半寸長的傷口,傷口雖深卻反常得僅滲了些微的血。他輕握著江孟欣的腕,灌輸些許靈力進入她的經脈,診視她血氣凝滯的情況后,白行風指尖凝光,輕撫過傷口。
他能讓那道傷完全消失,但仍是讓江孟欣留下了疤。
白行風的指尖流連在疤上,力道很輕卻是微微顫著。
這道疤,與前生的何孟欣擋石塊時所受的傷相似,當時他也刻意讓何孟欣留了疤,讓何孟欣記得她曾那樣大言不慚得說過……
她說,她會護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