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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更的喪鐘響了,有個不祥的預感壟罩了在書案底下睡不醒的我。
果然,我又誤了上工時辰。
這回,遠遠得我就又見著在全然崩毀的地府大門口鬼火煜煜,但此番不是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持刀持槍得包圍名女子,而是百年難得一見得,十數名高階文職陰官依品級,曲領闊袖、腰帶、烏紗帽、黑靴的正式官服穿戴,齊齊列隊,似要恭迎什么重要貴客般。
但不管是何等貴客,這種拍馬屁的大事斷輪不到我這低偕女鬼,且有了上回經驗,我今日很識相得繞過大門,直向偏門走去。
不幸得,我仍是晚了一步,在我到達前,地府偏門已關上了。
怪哉怪哉!今日偏門怎的關得忒早了些。
我左顧右盼后,便悄悄得沿著垣墻走向巷子深處,就在轉角,有一堆滿焦黑石塊、殘木板和斷柱,看來像是個遭風削雷擊過的廢墟。
搬開了垣墻邊的數片木板后,我松了一口氣,幸好這狗洞幾百年都沒補。隨后,我急急忙忙得一鉆,四條腿奮力爬,一不注意,迎頭撞上個物件,痛得我雙眼冒淚。
“小孟,你誤了上工時辰啦?”
一驚,猛地抬頭,勾魂使者黑無常、拔舌獄卒夜叉、以及鬼牢牢頭鬼澤正圍在我身旁打量著我,萬幸,不是判官大人,我喘了喘。但此時都晚了半個時辰了,大伙待在偏門而不各自當值去,這著實是件稀奇事!
“諸位大哥,您們也是誤了上工時辰而爬狗洞進來的嗎?”我從地上蹦達起,拍去一身的塵沙。
“不,咱們是來巡視的。”夜叉磨了磨又長又尖的獠牙。
“巡視,為何?”我好奇。地府素日有鬼侍守衛,亦有專責的巡哨,此刻特地調派人手巡視并非尋常。
黑無常取下假舌頭,肅容正色地警醒我:“今日有天界顯貴駕臨地府,此人神神密密十分古怪,但閻王大人視此為一等要事特地加強守備就怕怠慢來客。你今日可要安份點,別亂闖,否則若是驚擾了貴客討來一番重罰,便自求多福吧。”
莫怪乎今日偏門提早關閉,但不久前才來了位天界神君,不過月余又來個天界顯貴,素日各方避之為恐不及的地府近日委實熱鬧得歡啊!
我向黑無常問道:“可知貴客為何許人?為何天界再度派人來地府?”
他搖搖頭:“不甚了解,判官并未透露半分,不過我捉摸著,應是為了打壞大門的事而來的吧!因為這位貴客許久前也到訪過地府,就在九百多年前的天譴日過后不久。”
天譴日?
像個禁語似的,夜叉和鬼澤聽到這三字面色皆是泛青。
“天譴日是?”我動了動鼻子,嗅到這其中似有隱情重重,便拿出袖袋里的栗子分與三位同僚,與他們圍成一圈,在地府偏門旁的檐下嗑栗子探聽其中底蘊。在地府的這些年,我皆是用業火爆炒過的糖栗子來與眾牛鬼蛇神拉攏關系,而這招似乎也挺受用的,所以我隨身在袖袋中放些栗子以備不時之需。
夜叉拋了一顆栗子入口,他利如刀的獠牙一咬,咔滋,連殼帶肉吞了后,神神秘秘得說道:“你資淺,也莫怪你不知情。此事就發生在你來到地府的二百年多年前,無人料想得到,忘川水竟有不流動之時!當時……”
見大伙聊開了,鬼澤咽下口中的栗子后興沖沖得插嘴:“當時,我尚在第三層當差,突然之間天搖地動,山崩石塌,又是刮風、又是打雷、又是下冰雹的,當差的弟兄們若不是被雷劈、也不是被旋風卷得半天高,便是被忘川冰塊給砸傷了,整個地府就像是煉獄一般可怕。”
我將吃完的栗子殼向后一丟,又從袖袋里抓出一把栗子,皺了眉問道:“可是地府本來就是煉獄啊?”
鬼澤撓著頭,有些難為情地將我一望:“這……是打比方,就別抓我語病了。”
夜叉繼而說道:“幾近半個地府毀在那場災難中,忘川水全凍結成冰,無半滴可用,奈何橋硬生生得被斬斷,眾生輪回整整中斷了三日,還有第一層和第三層東隅的坍崩、之前半毀的大門、以及三生石都是那時毀損的,那日可說是地府空前絕后的大浩劫,咱們后來就稱之為……‘天譴日’。”
“知道這事始末的同僚不多,唯有一干老資歷的前輩們知道些實情,但知情者都被下了封口令,不許再提起這件事。”鬼澤的目光若有所指地移向在一旁靜靜啃栗子的黑無常。
恰巧,黑無常是在場的四只中年資最深的一只。
見到我們探究的目光如狼似虎般緊盯著他不放,黑無常愣了一瞬,眸光閃躲了片刻后,似不知該如何啟齒般尷尬得笑了笑,最后鬼祟得顧盼四下確認沒瞧見其他鬼后,才低聲說道:“這要從一位天庭將軍說起,彼時妖魔橫行于人間,而在萬年前一場天界與妖魔聯軍的戰事中,那位統領天軍的大將軍重挫魔族,殺盡妖族兵馬,并擒拿了無數惡靈押送至地府,但當時的地府仍未有今日的規模,是以,為了□□眾多的妖魂和惡靈,那位大將軍還在城北辟了間宅子住了一段時日以協助地獄擴建,比如西獄就是那時建的。當時那位將軍在三界中可算是個了不得的英雄人物,但好景不常,在九百多年前的那日竟一夜失心而瘋,摧毀了半座地府,后來他依天律懲處押入天獄受刑,下場凄涼。”
我腹誹,黑無常這英雄故事是不是夸大了。
英雄?英雄就注定氣短,上天創造英雄神話的目的就是為了要打破它,越是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英雄,上天越是會在人海茫茫中降下一個人,讓他從遇見此人開始,一步錯步步錯,最終一敗涂地,輸個精光,恰如一只過路魂在向我領湯時所說的話:
“天亡我也,非戰之罪。”
上天是要用這些故事告訴世人:“瞧!縱然驍勇強悍如他,亦無法逃出我的五指山,是以,爾等皆順從得認命吧!”
拔舌地獄專以懲戒犯下誹謗陷害的長舌之人,對其施以拔舌之刑,許是夜叉在那當值已久,聽聞眾多鬼舌頭說三道四,因而消息靈通。于是,夜叉剔了剔長獠牙,又說起茶余飯后聽來的小道消息,“據聞,此事似乎也與前些日子來訪的那位神君有關,因為天譴日當時她甚巧得也在地府。”
似是見大伙兒不諳官場之道,黑無常苦口婆心,“當今位列上神,能被尊稱為神君的神仙不多,除了需具有上古神族的血緣外,仍需通過天劫地險的考驗才得以被賜予神格。提點大伙一句,遇到神君品級的神仙包準沒好事,能離多遠就離多遠,譬如有一回我和白無常在離江……”
故事雖好聽,英雄氣短也確實令人惋惜,但若被陸判官抓到我曠職會教我更加惋惜,于是我拍拍手上的栗子渣,向三位同僚供手:“趕著上工,我先告辭了,各位。”
“小孟,數百年來唯有你全年無休得守著忘川,你在川畔可要多保重。”鬼澤欲言又止,似是有些扭捏,但我已無暇顧及他,只連忙往忘川行去。
在我已背過身后,才傳來鬼澤聲音:“欸……小孟,上回與你提過的那個城西酒樓,你若得空就與咱們一同去品酒吧……”
夜叉也對離去的我高聲呼喊:“對了,明晚再幫我炒一斤栗子送來第一層。”
我匆匆離開,卻仍是隱約聽見背后傳來的閑言閑語。
似是黑無常揶揄笑道:“兄弟,這邀宴你都提了幾百年,怎的小孟從未赴宴啊?”又問,“此外,她頸上掛的那顆黑石頭是什么東西啊?方才她一直緊揣著不放。”
“許是顆普通石頭吧。”
“說來小孟真是個只奇怪的鬼,連數百年前忘川洪水暴漲淹了川畔時,她也坐在醧忘亭頂上不離開,像在等什么似的。”
鬼澤的聲音訥訥傳來,“嗯……有時小孟會自言自語,神情恍惚得叨念些十分詭異、不明所以、不知所云的話,且易情緒錯亂、時笑時哭,雖然旁人瞧來有些瘋癲,但或許是她情感比較豐富,也未有什么不妥。”
夜叉在背后捅我一刀,說我小話:“但她身上常有些沒來由的抓傷,臂上傷痕累累,就像……就像……”
聲音神秘莫測得沉了沉,“中邪了似的。”
中邪?我自個兒就是只鬼了,還中什么邪!想嚇唬鬼啊,對于這番無稽鬼話,我雖郁結但不與之較真,不論是天界貴客或同僚的調侃,于我皆是云淡風輕,還是趕緊去上工比較實在。
……
我趕到川畔時見已有過路魂在等湯,便趕忙提著木桶汲水,忙亂中一波浪濤打來,濺得我渾身濕透,陣陣刺骨寒意襲來,我遂搓了搓腕上的鐲子舒緩已麻痹的四肢。
將水提上岸后,我順手在爈灶中放入炒栗子用的石鍋,便開始燒業火煮水,很快得,湯水蒸騰,熱煙薰得我汗水直滴。
鬼都無四序,川水全年冰冷賽霜雪,日日為上萬只魂煮湯的活不算輕松。這般忽而冷冰冰得泡在川水中,又忽而熱騰騰得泡在湯霧中雖不好受,但日日月月年年皆是如此,因而我也習慣了。
只是此時周身一片水霧交溶,仿似置身水中的情景,叫我想起一段回憶。
許久前,一位曾在忘川畔短暫停留的過路魂在等湯時念了一句詩歌。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