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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要吟誦這首詩歌?”我舀著湯,在霧水蒙蒙中見他郁郁寡歡。
“我已歷經(jīng)過多次輪回,但自始自終只成過一次親,人海茫茫中只有那么一位女子才是我的結(jié)發(fā)妻子,而我與她的相遇是在水中央。”
“水中央?”輪回之中,我與他在這忘川畔已見過數(shù)回了,但這是他第一次提到他的結(jié)發(fā)妻子。
“當(dāng)時我落了水,她將我從水中撈起,我與她因此而結(jié)緣。”似是勾動了回憶,一滴甘露般的笑意在他面上淺淺暈開,但只一瞬,即失落在殷殷苦海中,“與內(nèi)子分離后,我對她甚為思念,卻是不知她是否過得安好。”
他的神色晦暗不明,我望著他,竟覺得在亙古無光的陰司之中,這煢煢孑立的身影似是一彎誤闖幽冥的月影,美到極致乃至虛幻寂寥。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已過這么久了,她定是忘了你,你亦無需擔(dān)憂她了。”已是多次的輪回,他當(dāng)初的妻子死后若不是喝了湯重入輪回,那她還有何處可去呢?
而他……我暗自嘆氣,若是心有執(zhí)念無法消弭,則無法斬斷塵緣,將深陷輪回?zé)o法超脫,于是我捧起湯碗遞與他:“喝湯吧!”只有這碗湯才是他該拾取的,其余的就放下吧!
“婆婆,忘川畔乃極陰之地且不祥之氣熾盛,而您常年駐足此處可是安好無恙?”他接過湯后好心得關(guān)切我一句。
“一切都好,久了就習(xí)慣了。”久了……一切都會好,這數(shù)百年來我一直這么告訴自己。
“如此甚好。”仰頭飲盡湯水,將湯碗交還給我時,他有禮得道謝:“婆婆,有勞了,千萬珍重。只可惜……我看不見你……”
如同以往,我望著他的背影,直到他在鬼差的引領(lǐng)下走過奈何橋,消失在橋的另一端
看不見,無妨,有些人,還是不見得好……
我轉(zhuǎn)身對著澄明如鏡的三生石照了照,此時石上映出一身著綠衣的年輕女子,戴著翠綠蓮葉耳墜,腕上一支珊瑚鐲子,還綁了一條打了死結(jié)的紅線,頸上掛著的是失去光澤的墨玉墜子,而她纏著白巾的右掌心中藏著的是……
她不敢面對的那顆殷紅如血的印記。
她的外貌與她生前無異,只是在那對霧水蒙蒙的眸子中透出了幾經(jīng)滄海桑田的蒼涼。
……
我從川畔下值后,一身疲憊地打道回府,方行至我家巷子外,一個沒留神撞上個偌大的物件。
“唉喲!那個沒長眼的鬼。”熟悉的嗓音傳來。
我定睛一看,“咦?陸判官,你怎么在這!莫不是有事尋我?”此地雖離地府不遠,但這巷子所至之處只有我那宅子。
“我……沒事,就來看看你回家了沒?既然你已回來了,那就沒事了,我先走一步。”判官神色尷尬,支吾了幾句便快步離開。
判官異常的舉動教我生疑,但我想還是別自找麻煩得好,便快步進巷子歸家去,但堪堪跨進我家的前院門,一沉穩(wěn)悅耳的男子嗓音從后傳來。
“江姑娘,久違了。”
天已快亮了,我乏得不愿回應(yīng),但又察覺那聲音的主人朝我走來。既已尋上門來,我再躲也躲不了,于是我壓下想跋腿就跑的沖動,回頭。
一名著玄色錦袍的年輕男子立于數(shù)步之外。
此人一身輕便常服卻藏不住渾然天成的凜冽威儀,我估摸著鬼都烏煙瘴氣,斷無此等儀表不俗的男鬼,而人間的世俗之氣也養(yǎng)不出如此絕塵非凡之人,想必這樣出眾的男子定是與我一只小女鬼無緣無份,于是我委婉得拒絕了他的搭訕,道:“閣下認錯人了。”
“你不記得我?”他冷冷得望來。
被他這般上下打量,如冰刺骨,讓我心生不悅,脫口嘲諷:“殿下,這年頭生得好看的神仙都如此自戀嗎?覺得所有人都該記得他?”
聽我如此喚他,他眸光雖寒,嘴角卻勾起得意的微微弧度。
唉,我還真是死性不改,這不打自招的毛病。
既然已露了馬腳我也不再裝模作樣,院門大敞,但見他仍站在門外,我納悶問:“龍淵殿下,不進來再說話嗎?”
“未得主人應(yīng)許,我不得擅自進入。”他銳利的目光在我這座宅院上掃了一圈后,瞟了一眼石敢當(dāng)。
以他天庭東明宮太子殿下的身分,莫說進我這小宅院,若他一時腦子犯病有意進油鍋里炸一炸,地府中怕是無一鬼差敢對他說個不字,而他此時客氣有禮,我也不好得了便宜又賣乖,再對他擺臉色,便道:“已是卯時了,眾鬼正準備入眠,且進來說話吧,別打擾了巷外的幾戶鬼家。”
他輕擰著眉,目光若有似無得左右探視,忽地眉宇一松,才踏進了前院。
“這宅第……倒與當(dāng)年你們成親時的紫竹院有幾分相似。”
本想去取些茶水盡地主之誼,但我走向前院竹桌的腳步突然一頓后,沉得再也抬不起。
我轉(zhuǎn)頭,帶著淺淺笑意:“我不曉得殿下在說什么紫竹院,我和你并不相熟,僻陋小宅無能款待尊駕,請回吧。”
他輕蔑的目光朝我狠狠一剮:“你仍掛念他不是嗎?何必裝瘋賣傻,自欺欺人。”不血刃,卻是一語斃命。
是啊!
我忘不了那個人。
既是知道我只能活在自欺欺人的幻想中,又為何要如此殘忍得揭穿我,“不如你教教我,如何才能同你一般心如止水。”我生硬冰涼得扯著嘴角笑。
許久,靜得令人發(fā)寒。
看著面前沉默不語的神仙,我反唇相譏:“真可笑,你也做不到啊,不也是自欺欺人嘛?”
這數(shù)百年來,看著那個人在輪回中一次又一次心儀別人,一遍又一遍被傷透,再一世又一世不得善終,如此周而復(fù)始,若不裝瘋賣傻,那我又該如何過日子?若不自欺欺人,當(dāng)他只是個瞎了眼的陌路人,也當(dāng)自己只是個煮湯的老婆子,我又如何能狠心喂他喝湯?
一碗湯,換一句話,他每個字、每個動作、每個細微表情,都一針一針得往我心尖上札。
忘川水無日無夜無時無刻無休無止得流,但我喝不得,我不能忘了這么一個寧愿自己受苦也要為我隱瞞事實的人,所以就讓他扎吧!狠狠得扎吧!
如今我最害怕的不是透心徹骨的痛,而是痛到麻痹而感覺不到痛的那日,因為那會讓我……
失去等待的方向。
話不投機半句多,在我送龍淵離開時我向他風(fēng)涼得說道:“你來此處不外乎是想問臨云的事吧,我告訴你,她來的時候向我討了一碗湯。”
白臨云,那位藍眼女子,她沒喝,但瞧見龍淵眼神微變,卻仍是故作鎮(zhèn)定默不吭聲,我倒是有幾分得意,這尊貴的神仙和我這低賤的女鬼竟有幾分相似的感情。
只因為……
這世上有種凌遲之刑,這片肉之刀下得藕斷絲連,疼痛疼得寂靜沉默,行刑的目的不是讓人嘗盡痛苦而死,而是讓人心甘情愿得殘喘茍活,這種嚴刑叫做──
相對不相識,可念不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