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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個當值夜,皆怪我昨日看閻三話本哭了許久誤了睡眠,鐘響后仍是直至最后一刻才心不甘情不愿得從屋頂爬了下來,便胡亂得洗漱,抓了個隔日饅頭,匆匆出門。
呵欠連連,我瞇著發腫的眼,啃著硬饅頭,遠遠得即瞧見地府大門那頭的鬼燐火光煜煜,一大群鬼差將地府大門團團圍住。
“一大‘晚’的,怎生如此熱鬧。”好奇心趕走了瞌睡蟲,我瞪大眼,視線穿過重重鬼差向中央探去。
竟是一名身形高挑,面貌明媚的藍眼女子立于其中!
女子一身著白衣紅裳鮮明大氣,恰似白玉芍藥蹴紅英,花中之相冠群芳,尤其是她發上清冷銀光似月華流溢,在這陰沉沉的鬼都中耀眼非常,特別是在此時,在一群奇形怪狀,青面獠牙的惡鬼包圍之下,襯得她美得天地不容。
但我想,我非英雄,不需救美,還是少招麻煩才好,心一橫,把啃到一半的饅頭一丟,先閃為妙。
“閻君多禮了!”女子清亮的嗓音穿過重重包圍傳出,“此番會晤非屬正規,本神君輕裝簡從,不過孑身一人,又何需貴府如此勞師動眾得迎接?!毖哉Z輕松,然,澄亮的藍眸向四周輕輕一轉,鬼差們手上的九環鋼刀顫了顫,金屬相擊之聲相應而響,叮叮咚咚串成一圈。
剽悍如眾鬼個個劍拔弩張如臨大敵,女子卻未見半點驚慌之色,這倒勾起我的好奇心了,我藏在一旁遠遠看戲,想瞧瞧這么一位大美人如何在一群兇神惡煞的圍困下,擺脫被逼良為娼,喔不!是逼……我也不知道逼什么……的命運。
但見女子神色泰然,昂首闊步,一步步得向地府大門移去,而眾鬼差一步步抖著腿得退。
“白臨云!站住。妳來此地做甚~~~”
閻王阻身于大門前,一喝斥,聲如洪鐘,但怎的尾音有些抖?
“閻君您貴人多忘事,無視本神君的便函也莫可厚非,但莫非您未收到天庭行來的文移?”女子挑眉質疑。
“什么!公文?”閻王滿臉疑問,望向匆匆跑來,才剛站定仍是氣喘吁吁的陸判官。
見判官撫著胸口,慌張得向閻王擠了擠眼色,我忍不住幸災樂禍。呵!又來了,誰叫你素日不好整潔,案上雜物堆積如山,想來是遺漏要件了,這下可糟了。
閻王回頭,拂了拂毫無半點灰塵的寬袖,眼神閃了閃:“咳,文移嘛,就是那個公文嘛……”
“無妨?!睘t灑一揮袖,女子逕自走向地府大門,絲毫不將身量是她兩倍大的閻王放在眼里,而當她望見地府那半扇大門,她驀然一笑,芍藥花開艷色綻放。
“哎呀!貴府可真念舊,數百年轉瞬即過,人間滄海已然桑田,可貴府門戶卻依然保持半頹半傾的模樣亦舍不得修,可說是情深義重啊?!彼龜n了攏及腰長發,悠悠涼涼得道。
“你、你、你!”
女子話中似是帶著深意,然而閻王眼中倏地噴起綠油油的業火,指著她的手狂顫,似是氣得連話都說不清。
向來圓滑的陸判官見態勢不妙,連忙出來打圓場,“唉,神君有所不知,咱們閻王行事作風向來簡樸,愛鬼如子不好大興土木。”話鋒一轉,又順水推舟,“況且,敝府事多、人少、錢更少,一時撥不出資財,唯盼上界能施以援手,多分撥一些官銀庫錢與敝府,此事還望神君您在上界替咱們美言幾句。有錢才能使鬼推磨,有錢才能修嘛?!闭Z畢,訕訕得笑了笑。
此話,似是引起女子興致,她眸光一亮:“喔!愛鬼如子不好興土木是嗎?待我進府內四處去轉轉、看看,再做定奪?!?
“不行。快,鬼頭,架拒馬,管他是神君、仙君,抑或是什么妖……魔、鬼、怪的,眾生皆不得接近忘川。”閻王氣急敗懷,趕忙轉頭向一旁的鬼差捕頭吩咐。
判官臉色發青,在聽到被加重的“妖”字時,轉頭愉愉擦去額上冷汗,一旁,在場的數十名鬼差聽到命令,皆愣在原地。
今日是怎么了?傻了嗎?那要過路魂如何投胎???況且,陰官不算是仙嗎?鬼差不算是鬼嗎?
“真有趣,原來三界中尚有我不得涉足之處!”女子笑靨依舊,但此話一出,卻似有無形氣勢壓得在場眾鬼面上生寒,莫敢答言。
閻王隱于袖中的雙拳緊握,額上青筋狂跳。
判官暗地扯了扯閻王衣袖,壓低聲量勸道:“大人,公事先公辦,其余的就……”
判官與閻王的耳語我聽不真切,只見判官隨后跨前一步,轉向女子恭敬作揖:“神君遠道而來,且先進府內議事廳稍事歇息,我等已備好茶點恭候大駕,稍后再與神君詳談萬古邊境的惡靈移送敝府之事?!?
眾鬼差皆立即退開,避于兩側,然而,女子目光朝向大門一揚,與仍是直挺挺阻于當中的閻王硬生生對上,霎時,兩廂的眼神交會中似有刀光劍影,火光四射。
夾在中間的判官無聲嘆息,無奈得再度回身向閻王拱手相勸:“大人,也請您看在天庭東明宮的份上?!?
聞言,女子面色驟冷,移開了目光,閻王本張口欲言,憤憤磨牙后,一拂袖亦讓道于一旁。
僵持之中,“東明宮”三字砸將出來,竟有如靈丹妙藥般,一帖服下,無論上神或鬼王皆被治得妥妥貼貼,讓判官終是松了一口氣。他扯著衣袖拭汗后,迎向女子招呼:“恭請神君移駕。”
女子爽利地邁步向前,正穿過地府大門時忽而頓了頓。
只聽得她朗朗開口:“貴府如此誠心招待,令本神君好生感激。禮尚往來,本神君合該回敬閻君一份禮,否則禮數不周,失了顏面,東明宮的人不知又會如何編派我?!痹捯舾β?,揚手向殘存的半扇大門上一拍。
嘣!轟然雷聲直貫入耳,眾鬼一跳,倒抽一口氣。
粉塵散去后,無梁無柱,唯見地上碎石成堆,連原本立在那高達三丈的烏銅門扉,也再尋無蹤影。
“修補不易,不若打掉重建較為便利,莫要謝我為地府省下了拆門的花銷?!彼^也不回,揮揮衣袖向閻王丟下一句話,“至于重建經費,去問東明宮那位尊貴的殿下吧?!泵廊素夂啡缢?,無視目瞪口呆有如被雷劈過的眾鬼,逕自向府內揚長而去。
我偷笑,瞧來,天庭“東明宮”這帖藥也不能亂服的,副作用甚劇,不得不當心?。?
大門廢墟中,閻王張牙舞爪直跳腳,有如成瓢的水潑入了燒滾的油鍋中,嘶吼聲與罵街聲沸沸揚揚,判官的勸阻與哀求亦不絕于耳,正當眾鬼與閻王拉拉扯扯一片混亂時,無人注意到當值已遲的我,而我看了場好戲,拍拍手,愉快得溜向偏門,去忘川上工啰!
……
拜稍早那場鬧劇所賜,誤工的我逃過了陸判官的法眼,毫無責罰,順利得到了忘川開工,也順利得完成今日的例行工作。
送走所有過路魂后,難得今日尚能偷閑,我便獨自在川畔轉悠,轉著轉著就踱上了奈何橋。
曾有一只據稱是因醉酒撈月而溺死的過路魂在過橋時吟誦了這么一句話:君不見忘川之水何處來,奔流無盡不復回。
我立于橋上眺望,對此言甚感贊賞,這廣闊的川面上不祥之氣陰森浩渺,青慘煙霾四壟,仿似萬里鴻荒中唯有一川滔滔不絕,不見源頭亦無盡頭。
再一俯瞰,忘川水勢湍急兇險,腥濁的川水盤桓成漩,漩渦中之戾氣有如噬魂奪魄的魑魅魍魎,猙獰,翻攪,激起之濤浪聲凄凄切切,入耳如同凌厲哀怨的哭喊聲。
絕妙的是,忘川隨著大潮小潮或一些我不明所以的變化,會有不同的浪濤聲,因而長久來我聽過萬般不同的哭聲。
比如一回,有位披甲戴盔的驍勇男子來至川畔,自夸說他某世是位千古無二的英雄豪杰,我不信,他便單手將我煮湯的大鼎高舉起,那裝滿湯的鼎在他頭上搖搖晃晃,嚇得我連忙喊道小女鬼有眼不識大王。彼時宛如臨江訣別,忘川時而牽腸掛肚得低泣,時而悲慟得嚎啕,彷佛楚歌回蕩四野,泣訴一種慷慨激昂的絕望;
又有一回,一衣著華貴的婦人來到川畔,滿頭鳳釵玉鈿甚是貴氣,但領湯時她卻神情憔悴得向我背誦一篇辭賦,賦中懷念昔日金屋一諾的恩情,也控訴長門殿中獨枕淚的君恩薄幸,當時忘川啜泣之音細碎綿長,猶如她誦讀文章時的絮絮叨叨,我捉摸著這應是深宮棄婦無奈青春虛度的長恨;
還有一回,這哭聲可絕了,一名男子抱著尚在襁褓之中的男嬰來到川畔,當非親非故的兩者一同走上黃泉路時,忘川上忽而下起了腥風血雨,川水大漲,一片鬼哭狼嚎如有深仇大恨,但風停雨歇后,濤聲竟如嬰兒啼哭般清脆嘹亮,既無奈又無辜,因而我想這回遇到的許是一門血仇深似海漲,以及枉作趙氏孤兒冤吧!
忘川多變,有悲極而嚎啕亦有喜極而泣,雖說哭聲總令人煩躁,但事實上,比起我那闊宅子,我更喜歡待在忘川畔,因為至少……
還聽得到聲音。
提到忘川就不得不提到奈何橋,奈何橋橫跨忘川兩岸,以川中萬年寒石所建成,雄偉且遼闊。
我踩在灰白色的橋面上,突然憶起那則女鬼輕生的故事,心生納悶,不曉得從橋上跳下,需要何等決絕的勇氣?
一時好奇,我探出身向橋下望去。
就在這當口,十多名鬼差押解著一上了手銬腳鐐的男子前來醧忘亭,不知如何得,川畔驀地狂風大作,飛沙走石,忘川尖聲嚎啕,而那名男子陷入瘋狂,力道之大一扯即扯斷了玄鐵鍛鑄而成的手銬腳鐐,掙脫了鬼差,如著魔般直奔奈何橋而來。
但尚未喝湯的魂不得過橋,十多名鬼差合力將地獄中用來對付兇惡妖靈的鎖妖鏈拋出,鏈上帶著倒勾的尖刺札進男子身軀,狠狠得將男子鎖死,他猶如墜入陷阱的猛獸,痛苦嘶吼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