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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名鬼差與他兩相拉扯,混亂間,男子一頭撞上三生石,頓時血流不止,暈厥倒地。
我被眼前突發的這幕嚇得渾身癱軟,一波大浪噴薄上橋,我腳下一滑,便逕直得往川中的漩渦墜落。挾著比刀刃銳利的凜凜寒光,川中戾氣如鬼魅張牙舞爪向我撲騰,寒光一閃,我的數縷發絲被削斷,零落飛散。
正當我要閉上眼默念嗚呼哀哉時,一只強而有力的溫暖臂彎摟住了我,來者輕松一撈將我打橫抱起后,如蜻蜓點水般輕靈得在忘川怒濤上飛掠,只須臾,便滴水不沾分毫無損得將我送回岸上。
這本該是段英雄救美的浪漫情節,纏綿糾結的緣份應是會在此刻思了春,發了情,但是……
故事的發展之中,最最令人生厭的就是“但是”二字,但是我仍是必需說……
但是──
我不是美,救我的也不是英雄而是比我美很多的英雌,所以應該只能算是……“英雌救鬼”。
這救我的就是稍早在大門口驚艷……呃……“驚嚇”眾鬼的那位藍眼美人。
于情于理我該向她表達我的感謝,卻苦無機會說出口,只因美人疾速得將我丟回岸上后連瞄我一眼也無就直奔向三生石。
“好大的膽子,誰準你們傷他的?”
這時鬼差們正野蠻得將暈厥的男子架起,女子一聲喝叱,便沖入其中,揮開鬼差將男子奪回懷中,“一群混帳東西,你們連碰他一根頭發都沒資格,通通給我滾。”衣袖一拂,十數名鬼差皆彈飛數丈遠,狠狠得摔落于地。
一名鬼差從地上爬起,試著向她靠近,但女子凌空一腳又將之踹飛數丈。
鬼差們在她強大的武力下,個個灰頭土臉,狼狽得□□呼號。
領頭的鬼差吐了數顆牙在地上后,顫巍巍得從地上爬起,忍著痛,口齒不清:“神、神君!我、我們是奉上司的命令……”
“滾!”藍眼女子厲聲怒喝,無視鬼差,徒手便將男子身上帶滿刺的鎖妖鏈解下,向旁一拋。
逾百斤的鎖妖鏈重重落地,一聲巨響中血水和著塵沙飛灑,數滴血泥濺上了我的臉,竟是如沸油般灼燙。
藍眼女子橫托起男子進了醧忘亭,將男子平放在長石椅上后,施仙術為他治傷。領頭鬼差本想靠近醧忘亭,但三道天雷從天而降,精準得在他的跟前劈下,嚇得一眾鬼差沒膽敢再靠近亭子。
隨后,率領了百名鬼差追在藍眼女子身后的判官也火急火燎地趕到了忘川畔。
一望見亭中昏迷男子的衣袍上染了血,判官愕然,但掃了七零八落并滿面委屈的眾鬼差一眼后,似是立即明白了來龍去脈。只見判官幾度欲言又止,面色時青時白得轉換,但不虧是地府里處事最牢靠的陰官,只待片刻思緒已然整飭。
判官先屏退負傷的鬼差,繼而向藍眼女子好言相勸:“神君,傷及天界之人委實是敝府的失誤,一時情急逾越法度,還望神君見諒,但若誤了輪回時辰,亦于他不利,是以,公事公辦,趕緊讓他喝湯并重入輪回才是正事。此乃天庭下達的旨意,神君您亦知曉……”
“住嘴。”一聲喝止,登時,天怒般地數道天雷劈落在彼岸花叢中,花雪紛飛。在六月雪中,藍眼女子神色黯然,拎起自個兒的衣袖便仔細得為男子拭凈臉上的血污,其情戚戚,其景依依,即使是遠遠站在一旁,鐵石心腸的我亦不禁悲從中來,為之動容。
藍眼女子頭也不抬,冷言命令道:“湯給我,你們誰也不許碰他。”
判官身后的百名鬼差在萬鈞天雷的震懾下,皆一身冷汗未敢移動半分,只惶惶得將目光投向了我。
在百雙鬼眼的殷殷注目之中,我身負重責無法推卸,咬著牙走向湯鍋,舀了碗湯,壓抑著不斷顫抖的雙手和凌亂的步伐,我惴惴不安得將湯端到女子身前。
她要接過湯時抬頭望了我一眼,忽地一怔,那雙湛藍眸子閃了閃。她環視一圈在場的鬼差們,道:“半柱香。給我半柱香的時刻,之后我親自送他過橋。此時所有鬼差若不是立即離開忘川畔就是五雷轟頂,請自便。”
此言聲調雖輕,在場的鬼差聽之卻震耳欲聾,唯待判官點頭答允后,眾鬼的面色才從地獄飛升上了天堂,如釋重負。
但女子的話仍未說完,她抬手一指:“你,留下。”指向了我。
我遲疑得望向判官,但追著女子轉了大半日的判官已乏得不想搭理我,一溜煙即消失在川畔。頂頭上司都走了,誰還敢留下,腳底抹油跋腿就撤,像在比誰飛得快似的。
最后川畔只剩下憂傷的女子、昏迷的男子和端著湯的我。
此時,我見到三生石旁落下了一支斷了的素面白玉簪,將簪子拾起后,我強壓住心里的幾近崩裂的忐忑,端著湯向女子說道:“還、還是讓我……讓我來吧。”話出了口,但干啞的嗓音幾已模糊難辨。
她對著我愣怔了片刻,末了看也不忍再看一眼,避了開,立于亭外等候。
我看著躺在長石椅上的俊美男子,他臉色蒼白虛弱得近乎透明,卻絲毫無損一身傲雪凌霜的仙骨,和雅比清蓮、潤比水玉的風儀,僅一眼便讓人自慚形穢不敢直視,想來此人身分本應是不凡,奈何墮入輪回受苦。
我于他身旁落座,扶男子坐起,讓他的頭靠在我的肩上。
此時他眉頭深鎖,似是連昏迷著也深陷于夢魘之中,“……別……再丟下我……”夢囈般,他含糊不清得低聲喃喃。
見他似乎仍有些反應,我輕聲在他耳畔低聲勸道:“喝湯吧,忘了就不難受了。”我想扳開他的嘴,喂他喝湯,但昏迷中他在我的肩窩上微微得偏開了頭。
“別哭……等……我”若有似無的囈語飄出。
“她會的……”見他不愿喝湯,我隨口安撫,只是,她是何人?她又要等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
幸而男子終于恍恍忽忽得張了口,讓我一勺一勺得喂他喝湯。待一碗湯喝完,我擰著素帕為男子擦去唇角湯汁,又將他額上和頰邊的血泥拭擦干凈,再仔細得拂去他衣袍上的塵沙,待我將他打理妥貼后,半柱香的時刻也已化為灰燼,見藍眼女子走進亭中,我便將男子交還與她。
她將男子打橫得托起,瞄了眼男子緊攥著一截綠袖的五指后,抬眼便對我道:“陪我走這一段路吧。”
我遂跟在她身邊緩緩得走上了奈何橋,但走到橋心時,我想我已撐到了最后,也盡了我最大的能力了,便對女子搖頭,一根根扳開了男子的手指,讓他倆自行過橋。
我在橋上等候,約莫一盞茶后,女子的聲音在我背后響起。
“莫要做傻事,即便你跳下去,無非是白受皮肉痛,沒用的。”她憂心得扯住我的手,指了指我手上的紅線。
我想她約莫是誤以為我方才墜橋是為輕生了,便想勸我幾句。
我向她搖頭:“不會的。”
“如何才能狠下心?”女子走到我身旁與我肩并肩得望著忘川。
看著心愛的人喝下忘川水很殘忍,但我仍是冷淡得對她勸慰:“要過橋就必需喝川水,無一例外,忘了,才會好過。”若是回憶太多會壓垮一個人,盡管他再堅強也難敵刻骨銘心的折磨。
“要如何才能……”她偏過頭,眼神晦暗得將我凝望著,“對自己狠下心?”
見我無言以對,她絕美的面容上泛起絲絲苦澀,又笑問:“可否也來碗湯給我嘗嘗?”
多年來,我見過眾多過路魂,知道會如此討湯的人,心里必是藏著不可說的曲衷,我也知道依她統領一方天軍的身分和好強的性子,即使已然傷痕累累,亦不允許自己流淚。
大悲無淚,徹悟無言,真情無聲。
人生中總有許多哭泣的理由,也有許多不能哭泣的理由,這都無妨。
在忘川心如刀割的聲聲嚎啕中,我將她摟進懷中,輕撫著她的背,告訴她:
“哭不出來不打緊,因為,忘川從不過問你是誰,亦不問你傷心的原由,但它的淚……永遠為你而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