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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歌很少對什么東西表現出特別強烈的占有欲。

福利院里物質資源并不充足，一盒酸奶都會引起一場小范圍搏斗。每次阿姨拿加餐的零食來，孩子們都哄一聲地圍過去，徐歌總是站在人群的最外圍，等別人拿完了再拿。就算拿到了加餐，只要有人跟她要，她只咬了一口的蛋糕也會讓給人家。

福利院的院長說，這孩子清心寡欲的，身上有佛性。

可有件事讓人們看到了另一個徐歌。

那年徐歌十三歲，她撿到了一只流浪狗。

是一只很瘦的狗，個頭不算小，站起來跟她一樣高。狗身上的毛幾乎掉光了，滿身都是結痂跟膿包，邋遢得看不出是什么品種。那天她出去買書，被它跟上了，一直跟到福利院門口。

徐歌本來是怕狗的，可她并不怕它。她永遠忘不了它看她的眼神，小心翼翼的，帶著戒備，又有乞求跟期待；想靠近，又不敢靠近；想信任，又怕受到傷害。

像一個渴望被愛又怕背叛的孩子。

最終，她把狗帶回了福利院。院長本來不同意，可是因為徐歌少有的固執，加上徐阿姨出面說情，才最終讓步。

徐歌讓狗住在后院一角的木箱里，每天除了上學就是陪著那只狗。福利院的人怕傳染病跟寄生蟲，所以沒有人愿意接近這只臟狗，順帶不愿意接近她。楊念跟劉曉盈總是勸她把狗扔了，她只是聽著，從來不反駁，但依然陪著它。

徐阿姨買了藥，幫徐歌一起給狗洗澡，給它抹藥。洗澡讓結痂掉落了，它全身都在流血，可它還是老實地趴在地上，任由她們給它洗。徐歌常常邊洗邊哭，徐阿姨便會念些圣經里的句子寬慰她。

慢慢的時間過去了，狗恢復了健康，毛重新長出來以后，才發現是一只漂亮的金毛獵犬。它非常乖，孩子們怎么鬧它也不惱，也很聰明，說什么都聽得懂似的，最喜歡用一雙溫柔的眼睛看人，仿佛能夠看透人的內心，讓你忍不住想過了摸摸他。

總之，它變得人見人愛。

可是有一天，導盲犬培訓中心的人找了來，認出了這只狗是半年前失竊的那只。沒人知道它經歷了什么，又是怎么跑到徐歌這里的。

培訓中心的人要把狗帶走，徐歌不許。

院長給她講了很多道理，可她一反常態地堅決不肯。最后院長生氣了，說，徐歌你本來是挺懂事一個孩子，怎么突然這樣了？這不是一般的狗，這是導盲犬！這種狗全國只有六十幾只啊。這是盲人的眼睛，不是普通的寵物。我知道你喜歡這狗，你救了它是你的功勞，可是它不屬于你，你懂嗎？阿姨從小就教導你們，不是自己的東西，不能要！

它不是她的。

她懂。

最后狗還是被帶走了。

她眼睜睜看著它被帶走，并沒有表現出太過激烈的情緒，跟它擁抱，親吻他，然后道別。可她偷偷哭了整整七個晚上。看著她每天都水腫的眼皮，徐阿姨更多的是嘆氣，周末帶她去教堂，做禮拜，禱告，最后握著她的手，說，徐歌，放下執念，完全順服于主。

她問，什么是執念。

徐阿姨說，執念，就是求而不得，教義里叫做欲望，佛家叫做貪嗔癡。

她問，有執念不好嗎？

徐阿姨摸摸她的頭發，眼帶憐憫地笑著，只說，你還是個孩子，還不懂。

她當時十三歲。現在她二十四歲，已經不再是個孩子。

職場上摸爬滾打幾年，她求得少，放下得多。比如職位，比如薪水，人都以為她是個寡欲的人，性子平和清淡。可他們不懂，她只是沒有碰上最想要的東西。

劉曉盈每次談起楊念的時候，總要說同樣的話。劉曉盈讓她醒醒，可她無法勉強自己投身一份沒有感覺的關系，就像她無法拒絕一份山崩海嘯一般的感情。

外面雨一直下，打雷了，客廳的窗戶沒關。客廳只點了一盞夜燈，光線是暖黃色的，像一盞雞蛋布丁落在墻角。沈流年臥室的燈亮著，透過門框，在客廳地板上投射出一個巨大的梯形光斑。

雨聲雷聲里，他們站在光斑的中心，他抱著她，狂熱地吻她。

她沒有反抗。

烏列的話，讓她得以正視自己。是的，是她自己選擇地留下的。其實她一直都該明白，只不過自欺欺人裝作不明白而已。這些日子她照顧他，不是因為同情，也不是因為報恩，而是因為她愛他。

她愛上了一個并不愛她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