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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聽嗎?”情水坐在對面的沙發里,表情平靜地問我。
上周她和第四個男朋友分了手,我趁著周末閑暇來找她,其實就是想要問問那天在醫院里,我因為情緒失控而沒有追問下去的那個話題。
“想。”我大力點頭。
她微微點了點頭,半閉著眼睛回憶了片刻,道:“你還記得她和刀哥分手的時候,他提起的那個話劇么?”
“嗯。”
“你知道她演技一向很好,我也一直這么覺得,她的專業表現幾乎是無可挑剔的,什么時候該抒發什么情緒,都是教科書一般。可是從那一次開始,她變了。”
“變了?”
“她不再演戲了,她在演自己。從那時候開始,我再也分不清她和劇中角色的區別,我第一時間去問她,同時對你們說,她可能有點神經衰弱。”
“她說讓我們放心。”
“她當然會那么說。”情水低下頭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忽然道,“我總是被人問一句話,就是‘你怎么知道’,你們每一個人,以前也都問過我。很多人覺得我能看出來他們心里的想法很奇怪,可是這并不神秘。”
我不知她為何忽然提起這個話題,道:“嗯,我只是覺得你很細心,很善解人意。”
“……”情水的眸色暗了暗,道,“我只是很喜歡觀察人類……哦,我是說,觀察其他人。所以,我看得出來,她在舞臺上說出的話是自己想說,還是在演繹臺詞;她到底是真的想死,還是在扮演一個想死的人。”
我手一抖,杯子里的水傾灑出來。
情水推開了我的手,慢慢擦拭著茶幾上的水漬。
我忽然想起來,在剛開始接演話劇的時候,念奴曾經對我說過的話。她說,如果你要想騙過別人,那么最好的辦法是先讓自己相信。
她自己也信了。
“所以……”我下意識地抓緊了沙發的扶手,“你的意思是,她那個時候就厭世了?”
情水抬眼看我。
“你以為她是因為什么堅持了這么久?”她靜靜地問。
“為了……活下來?”
“為了我們。”
“什么?”
“得了抑郁癥的人,根本已經喪失了求生的意念。活著對她來說,是一種折磨。她寧可忍受痛苦,也要留下來,是因為知道自己死了,很多人會哭。”
我猛地捂住嘴。
我不信,我不信……活著怎么會是折磨?她明明那么愛這個世界!
“那時候,她就已經是注定要走的人了。我用各種方式追問了她半年,她終于受不了承認了,我陪她去看醫生,逼著她停止那份工作,可是晚了。”
情水收起抹布,起身走到窗臺邊,看著窗外的綠意蔥蘢。
她說:“我不對你們講,一則是因為答應了她,二則是,我和她一樣,想讓你們少難過一些,哪怕晚一天知道,也是好的。”
我記憶里的念奴,總是倔強地笑著的。
其實,她的表情很豐富多彩,而且每一種都嬌俏可人,但不知怎的,每次回憶起來,都最先浮現出這一種模樣。
情水說:“她難受得不行得時候,就用刀片在胳膊上開個口子放點血,然后再自己包起來。我阻止過,但卻讓她更難受。你一定不曾見過她那種樣子,如果你見過,你會覺得讓她做什么都行……我寧可讓她捅我一刀,也不愿意看她露出那種表情。”
“那樣會好過一點嗎?”
“她說,那會讓她感覺離死亡近一點。”
她就像是一個在沙漠中長途跋涉的旅人,只想要暢飲死亡的甘泉。
如果不行,那么稍微品嘗一小口,也勉強可以止住那瘋狂的渴望。然后,再自己硬生生地把那源頭掐斷。
我想,她看著傷口愈合變淺的時候,一定比下刀的時候更疼。
可是這樣曝光率極高的工作,每天出門要涂滿一胳膊的遮瑕霜,你不累嗎,念奴。
臨走的時候,我跟情水說:“你之前問我的那個問題,我想過了。”
到底是想要她痛不欲生地留下來,還是讓她痛痛快快地離開。
情水靠在門口說:“那你的答案呢?”
我說:“我會選擇留住她,不管怎樣,我都要留住她。”
情水微笑著說:“我也是。我們都自私。”然后抬起頭,仿佛穿透天花板看著九重青天似的,輕聲道:“對不起啊,我們太自私啦。”
我覺得自己的生活終于陷入了一個死局。
工作,談業績,吃飯睡覺,吵架分手,一切都跟上了發條一樣的連軸轉著,好像這個生活劇不需要我出演也照樣能進行得下去。
我常常歇斯底里地質問路燃干嘛還要跟我在一起,干嘛還要忍受我。
路燃說,你是我女朋友啊?
我說,你想的話,我隨時可以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