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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燃嘆了口氣,說,你怎么總是思前想后那么多?我到底哪里讓你不滿意了?
其實并沒有。
他沒有哪里做錯,我也沒有。我只不過是喜歡了一個跟我來自不同世界的人,我只不過是沒有能力讓我死去的好友重返人間。
但是這卻幾乎把我的世界從頭到尾轟炸了一遍。
我不想認輸,我想像他們那樣做一個戰士,堂堂正正地與生命搏擊。
可我還是輸了。
還記得路燃開始創業的第一年,被人陷害卷入了一個詐騙案里,涉案金額數目巨大,他直接就被警方帶走問話了。
我手足無措,念奴聽說了以后,立刻拿起手機來給胡小刀撥去了電話。
后來我才知道,那是他們決裂之后她第一次主動聯系對方。
我們在警局附近的快餐店等到半夜,路燃終于出來了。
胡小刀騎著摩托車在我們面前短暫地停了片刻,交代了些注意事項,又頭也不回地走了,我眼尖地看到他衣袖上似乎有噴濺的血色。
他從頭到尾都沒有把視線移向念奴。
對于胡小刀這樣的人,我從未深入地了解過他們的世界。
正如我也從未進入過路燃生活的世界一樣。
在那里有很多普通人無法想象的規則,有利欲驅使的暴力,有權欲引發的戰爭,也有人性的閃光。有不容違抗的命令,也有撞南墻不回頭的倔強。
后來我對念奴說,我覺得欠了她人情,她說,邊兒去。
“可是,你們都分手了……”我訥訥地說。
“那怎么了?跟他在一起就是便宜……”念奴話說了一半,突兀地止住了。
“嗯?便宜他了?”我替她補上后半句。
她勉強笑了笑,沒再說下去。
原來那時她就已經病入膏肓,甚至連自己從來最喜歡講的玩笑話都說不下去。她曾經是個女王一樣的性格,卻被生生地在身體里注入了一劑苦情女主的□□。
可她居然還輕描淡寫地跟我說,人都是會變的。
我討厭舞臺,我討厭醫院,我討厭政治婚姻,我討厭飛機,我討厭河水,我討厭所謂的門當戶對。
我討厭一切可能把我身邊的人帶走的東西。
這么回憶起來的話,真的有很多次,她曾經在無意間泄露出自己的痛苦。
情水說:“我逼著她辭掉工作,做什么都好,只要不繼續淪陷就好,她卻對我說,我求求你了,人活一世,多不容易,我不想讓自己唯一的夢想都落空。”
“我罵她蠢,我說只要能活著,重新來過有何不可,為何偏偏要看著自己錯下去?”
“她說,你難道不懂我嗎?你一定懂我的啊!讓我再演下去,我不想放棄。”
“我那個時候,用了渾身的力氣才忍住沒在她面前哭出來……我就是因為知道,她沒法停下來,才這樣恨我自己的無能為力。原來三世十方,千萬神明,竟然沒有一個能給我指一條可走的路。”
念奴說過,要讓自己先成為那個人,然后才能談及表演。
所以她也說服自己相信,仍然和以前一樣,是個心理正常毫無掛礙的普通演員,她一面相信著自己就是那個角色,一面相信自己只是一個扮演者。
就這樣每天被自己的心緒撕扯著,終于,不堪重負。
我分不出來,她到底是在我們面前偽裝比較痛,還是本身更痛。
官方的公告上說,她是因為夜路昏暗,過河時摔倒在橋邊,被橋頭的一顆鐵釘扎入了太陽穴,然后又失足落水而亡。
情水背對著我們站在電視前,看著滾動播報的新聞。
“讓他們那樣以為去好了。”她握緊了拳頭,又松開來,“只有我知道,她是自己撞上去,自己跳下去的。”
那顆釘子的位置很巧,正好在橋頭欄桿上,而尖端對著外面。
高度差不多剛好到念奴的肩膀。
她經過的時候,忽然看到這一顆聯結死亡的紐帶,心底壓抑已久的渴望終于徹底爆發。
只要輕輕地撞上去——
嘭,一切就都結束了。
再也沒有煎熬了。再也不用強顏歡笑了,不用擔心別人的異樣眼光,不用擔心被人看出自己的不同尋常,不用害怕明天的太陽依舊升起,生前身后事,至此一筆勾銷。
情水的脊背緊緊繃著,卻好像整個人都失了力氣。
原來,當你想要保護的人和想要毀滅的事物是同一個的時候,感覺就是這樣的。
原來即使你不求功名利祿,只想用浮名換一首淺斟低唱,知音相伴,命運的□□都會一視同仁地對準你的心臟。
我十年一覺的長安夢,終于徹底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