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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瀠霜站在雨里等了許久。她想要用這清涼的雨水沖洗下自己紊亂的腦袋。雨越下越大，披肩長發(fā)淋淋漓漓地搭在粉色洋裝的蕾絲立領(lǐng)上，還有幾束牢牢地貼在了分不清淚水還是雨水的臉頰上。

她等啊等，像小孩子一樣哄騙著自己，完了她從兜里掏出一顆草莓味的水果糖，算是對自己的獎勵。水果糖很甜，她要把這股甜味從口腔帶到腹腔里。吃完了一顆，又是一顆。待得手上拽滿了一大堆五顏六色的水果糖紙，沈容在一群人的前呼后擁下出來了。

天是陰的，陰得發(fā)灰；沈容是白的，白得發(fā)亮。

沈老板鴻運(yùn)當(dāng)頭，談笑風(fēng)生，精神自然是十分抖擻。他穿著修長合身的嶄新長褂，料子是手工制作的，柔軟的鍛面上一絲一線是最精致高檔的紋樣，顯得整個人容光煥發(fā)。

蘇瀠霜定定地看著沈容，心里五味陳雜。

許是察覺到了異樣的目光，沈容抬頭望去，一眼就看到了風(fēng)雨里落湯雞般的蘇瀠霜。她的全身都濕透了，滴滴答答地泛著水珠，像是一株隨風(fēng)飄搖的浮萍，想要抓住什么，卻抓不住，是可憐兮兮的模樣。

沈容的心糾在了一起，像是下了油鍋，滋兒滋兒地疼，疼完了翻個面繼續(xù)煎繼續(xù)疼。他想要沖動地闖過去，將她牢牢地?fù)砣霊牙铮煤锰郏煤脨邸?

他又看了看身邊圍繞的人群，人群中站著薛參謀長的副將。他低下頭，一言不發(fā)，咬了咬牙，終于下定了決心，鉆進(jìn)了副將的車?yán)铩．?dāng)斷不斷，反受其亂。

車是進(jìn)口車，威風(fēng)漂亮，車子發(fā)動，揚(yáng)起一地的水花，開走了。

蘇瀠霜站在原地，雙眼緊緊地合上了，雙腿沉重得邁不開步，直直地躺在了水洼里，不省人事。隱隱約約中有人湊上來，有人高聲尖叫，有人慌里慌張地奔走告知，再后來，失去了意識。

夢里有一座高山，云纏霧繞，看不清楚形狀，有山的棱角突出來，她伸手一摸，卻不見了。迎客的青松探頭探腦，她以為會消散，卻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地觸摸到了，她像個瀕危的路人，抱緊了褐色的枝干，枝干很硬，樹皮粗糙，她抱得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唯恐掉下去。

但是一剎那間，樹干樹枝全化為了泡影，隨同那山的棱角，一起消逝不見。她如墜冰窟，身子像斷線的風(fēng)箏般掉入深淵。原來所謂的山無棱，天地合，竟然都是真的。

山無棱，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什么用情至深的愛戀，全是騙人的把戲！談情說愛的調(diào)味劑，食之無益！

她在夢里掙扎，喃喃囈語，眼角有淚，卻始終不肯掉落。一邊哽咽一邊傻笑。

傭人在外面敲門。他疲倦地道：“進(jìn)來。”

傭人端了一碗清粥，并一碟醬菜，一碟筍絲，兩個剝好的咸鴨蛋黃，遞給他：“先生，用點(diǎn)飯菜吧。”

他抬起憊怠的眸，翕動了唇：“我不餓，拿出去吧。”

傭人道：“總要吃一點(diǎn)的，先生午飯也沒有用，若是病倒了，怎么照顧蘇小姐呢？總也該為了她體諒下自己的身子。”

他這才松口，用咸蛋黃拌了稀粥，咕咚咕咚地幾口咽下，嘗不出滋味來。

傭人又道：“先生夜里回房睡么？褥子已經(jīng)收拾出來了。”

他道：“不用了，我就在這里守著，無事不要進(jìn)來。廚房里有米湯嗎？隨時隨地地?zé)嶂K小姐醒了要吃的。”

傭人走了出去，她從來沒有見先生對誰有這樣用心過，過了一會兒，她從外面捧來了一床厚厚的貂絨毯子：“今日夜涼，先生仔細(xì)蓋著。”

他伸手接過，卻蓋在了蘇瀠霜的鴨絨被上。小小的人兒，陷在柔軟的席夢思大床上，看起來單薄瘦弱，臉都像是透明的。

“滴答”，“滴答”，生理鹽水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十分清晰。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他的英挺的眉毛打成結(jié)，糾在一起，斜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不知不覺地睡著了。睡容不□□穩(wěn)，臉上掛著隱隱地?fù)?dān)憂。

待她醒來，已是三日后。她睜開眼，就看到了琉璃翡翠的大吊燈，天花板是法式格子的，窗開著，窗簾沙沙作響。

她起身披了件大衣，大衣是羊絨呢子的，連著一圍厚厚的毛圓領(lǐng)，不知是什么毛，看起來很蓬松，就放在床頭趁手的地方。

她坐起身，地上是一雙繡著金絲銀線的保暖拖鞋。拖鞋很暖很舒服。她踩在紅木板的地面上，發(fā)出極輕的“噠噠”聲。

房間中央是一套嵌螺鈿桌椅板凳，鋪著整潔華美的桌布椅披。她坐下來，桌上有茶，散發(fā)著淡淡的茉莉清香，她覺得很渴，便為自己倒了一杯。

一杯水下肚，又開始胡思亂想。她揣測，難道是沈容去而復(fù)返，到底對自己是真心實(shí)意的，自己絕不能失去他，對，不能失去他，哪怕一哭二鬧三上吊。在奮不顧身的愛情里，她如飛蛾撲火，失去了尊嚴(yán)。

連著下了兩日雨，陽光不太明媚，淺淺地照進(jìn)來，從絲絨的窗簾縫里探到房內(nèi)。這久違了的日光，看起來分外親切，叫人覺得眷戀。

她思索了一下，用金鉤將之束了起來。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是在二樓，陽臺與地面只有兩米多的間隔，水門汀的地面都干了，干得透透的，小徑上全是零零星星地梅花瓣，是遭了風(fēng)吹雨打的樣子。

跟她一樣的運(yùn)命，跟她一樣的不幸！

她不忍再看，回到了房間里。才靜靜地坐了一會兒，門“哐”的一聲開了，一個小姑娘縮頭縮腦地鉆了進(jìn)來：“姐姐，你醒啦！”

蘇瀠霜還未回答，小姑娘笑逐顏開地便退出去喊人：“姑娘醒啦，姑娘醒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