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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呼呼地吹,吹散了云,吹蔽了日,轉(zhuǎn)眼又是一個月。
政府對學校的假期是做了規(guī)定的:“暑假,專科以上學校以七十日為限(起六月二十三日訖八月二十四日)、中等學校以五十六日為限(起六月三十日訖八月二十四日)、小學以五十日為限(起七月五日訖八月二十一日)。寒假,各級學校一律定為十四日(起一月十八日訖一月三十一日)。
理所應當,學校里放寒假了,這原本是最歡欣鼓舞的一天。眼看著宿舍里的姐妹們興高采烈地打著包裹,蘇瀠霜的心里矛盾得很,像是打了個死結(jié),壓抑得教人透不過氣來。
自從那件事后,對床的李宣宣跟蘇瀠霜的關系一下子近了許多,兩個人變得無話不談。
她還是做著原來的工作,只不過換了一家舞廳,而且生意出奇的好。她連唱帶跳,拼命地賺錢,想盡快擺脫這個不堪的身份。說來也奇,換了新場所后,她每每最多被客人揩一下油,對她們這樣的人來說,這是基本的,也是可以忽略不計的。
沒有人再動她的歪主意,也再沒有人去找她的麻煩。她很疑惑,又很慶幸。
蘇瀠霜好幾次想勸她不要再去,可是,清白能當飯吃嗎?在一家子人面前,一個人的平安喜樂是微不足道的。她只好一次次地將話咽回肚子里。
這個時候,李宣宣拿出一瓶香水,悄悄地遞給她:“喏,送給你,正宗的法國貨。”
蘇瀠霜詫異道:“宣宣,你?”說不出話來。
李宣宣道:“這可是跟正經(jīng)太太們手里的是一樣的,左不過來源的途徑不一樣罷了。我只挑了這最好的一瓶,就給你留著了。”
蘇瀠霜的目光中有哀憐有痛惜,她握著李宣宣的手,緊緊的,最后她抱了抱她。
李宣宣嗔怒道:“又不是生離死別,做的這么傷春悲秋干啥?再過一個月又能見面了。我給你化個妝吧。”
蘇瀠霜坐定,李宣宣拿出梳妝的鏡奩、長圓形的大銀粉盒子、鮮艷的粉紅絲綿粉撲子、眉筆、刷子、唇紅,在她的臉上涂涂抹抹,下了好一會子工夫。
薛明珠湊過來:“呀!好一朵出水的芙蓉花。”、
蘇瀠霜嗔怒道:“就你會取笑我。”
薛明珠嚷嚷著李宣宣偏心,硬是要讓李宣宣畫,李宣宣道:“你家里的傭人還不夠多嗎?”
薛明珠道:“再巧手的娘姨也比不上你呀!”
李宣宣有感激,有慶幸。學校里并不是沒有風言風語,但她的室友,一個個地都不嫌棄她,跟她做了很好的朋友。
只有那周青,有些內(nèi)向,平時不大說話。
蘇瀠霜看著鏡中全新的自己,看著看著恍惚了。心里擺了一架天平,左邊是父母,右邊是沈容。她努力地告訴自己,父母生我養(yǎng)我,恩重如山,別的不說,命都是他們給的,別說還有十八年的養(yǎng)育之恩。
然而游說并不到位,天平還是重重地往□□斜了過去。
她作勢打了自己一巴掌,在心里大罵狼心狗肺、忘恩負義,又感慨自己沒有張儀那三寸不爛之舌。于是她將頭深深地埋進了被窩,仿佛能將煩惱也一股腦兒的埋了似的。
該來的總是要來,該發(fā)生的總要面對。
那日清晨,蘇瀠霜起了個大早。她穿著件高領青灰豎條紋夾棉棉布旗袍,又在外頭裹了墨綠色的長款毛呢子大衣,拖著個行李箱準時出現(xiàn)在了楊宅門口。跟楊志城道了謝又道了別,過程十分順利而又簡潔。
楊志城原本還要挽留賢侄女吃早飯,無奈蘇瀠霜暈車,打算將胃一直空到家里。
蘇瀠霜出了楊府,冷不防有一陣冷風吹來,她縮了縮脖子,又將毛線帽一個勁兒地往下拉,只余兩只黑白分明、骨碌骨碌的大眼睛。
她搓了搓手,搓出了一點溫度,深深地哈了一口氣,眼前頓時白茫茫的一小片,像霧,又像云,朦朦朧朧,模糊了視野。她百無聊賴,呼一口,又呼一口。
驀然間,腰被一雙有力的大手緊緊地圍住了,隨即后背貼上了一個溫暖柔軟的胸膛。
她的呼吸一滯,眼淚就要掉下來,于是故作輕松,又深深地呼了一口氣,轉(zhuǎn)過身作調(diào)皮狀戳了戳沈容蓬蓬的棉襖,笑嘻嘻地道:“不錯嘛!又厚又軟。”這簡直是沒話找話。
沈容一把抓過她的手,放到嘴邊使勁地哈氣,要說不心疼,那是假的。一顆心心里翻騰著,像川面館里的酸辣粉,又酸又辣,在火爐上架著,紅色的油咕嚕咕嚕,帶著湯湯水水沸騰了起來。
“票帶了嗎?”蘇瀠霜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