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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了帶了。”沈容解開棉襖,里頭有個暗袋。他自告奮勇,提前了幾天,去給她買火車票。
人很多,很擠,一端連著售票的窗口,另一端排到了門口的花壇邊,為了不影響秩序,門外的人便橫著排,像一條折了尾巴的龍。
花壇里的花都謝了,只剩下枯黃的葉子,他數(shù)著葉子,從早上一直排到了下午。
“難怪丟不了。”蘇瀠霜低聲嘀咕,她多么希望出點什么妖蛾子,好讓自己留下來,哪怕是多一天也好。
沈容買好火車票之后,寶貝得不行,揣在衣兜里怕丟了,放在褲袋里怕掉了。于是一個大老爺們坐在燈下,捏著縫衣針,做了一個奇丑無比的暗袋。
這些,他沒有讓蘇瀠霜知道。
蘇瀠霜自以為細弱蚊蠅,但嘀咕聲還是不可避免地鉆進了沈容的耳朵里。沈容的鼻頭也有些發(fā)酸,他暖好了蘇瀠霜的兩只小手,依戀地將她摟到了懷里,恨不得骨血相融,化為一體。
沈、蘇二人兩心繾綣,出了梅園新村,叫了輛出租車,直往下關火車站。兩人皆坐在后頭,心里有許許多多的話要說,卻不知從何說起。
出租車里的氣氛壓抑、沉悶,泛著難聞的油焦臭,他倆坐得格外端正,一時相顧無言。車子老舊,南京的路況些好些壞,有平穩(wěn)也有顛簸。
蘇瀠霜的心也隨之起伏,她不敢言,不敢動,不敢想,唯恐情緒失控,花了臉面----她今天化了美美的淡妝。
路再綿長,總有盡頭;天長地久,猶有盡時。
二人坐在橢圓形的車站大廳處,猶如兩座木雕。下關火車站高大雄偉,氣勢軒朗,五年前,國民政府鐵道部將之翻新重建,猶顯得其飛閣流丹、出類拔萃。
在強烈的視覺沖撞之下,蘇瀠霜只覺天地之間,唯有自己渺渺小小,可可憐憐,愈想愈是心酸憋悶。
“叮咚!各位旅客,由南京開往紹興的第XXXX次列車進站了,馬上就要檢票,請到XX號檢票處檢票。叮咚!”兩聲叮咚響起,蘇瀠霜打了一個冷戰(zhàn)。她站在人流的后方,拖著腳步沉沉地前移,沈容站在一邊,陪著她挪。
蘇瀠霜已經(jīng)走到了檢票口,沈容更不能再前進半分。檢票工作很單調(diào)、繁瑣,檢票員的態(tài)度很惡劣:“說你呢,磨磨蹭蹭的,把票拿來,后面那么多人排著隊呢。”
蘇瀠霜惡狠狠地把票拍在了檢票臺上,她要偽裝堅強。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她從懷里掏出一本書,抻直了手遞給沈容。人很多,很擁擠,有人不小心擠掉了她的書。
她蹲下身,趴在密密麻麻的腿邊一陣摸索,終于失而復得,然而還未還未來得及起身,又有人一腳踩上了她的手,在冬日的風霜里,她已不覺疼痛,只是一陣又一陣的麻木。
沈容躋身上前,急急忙忙地推開了眾人,一把將她扶起,她無助地喃喃:“書,我的書。”
沈容一亮右手:“在這兒呢!”
蘇瀠霜整個人都郁僵了,口將言而囁嚅,害怕自己失聲,又覺得再禁言就沒有機會了,于是機械反復地說:“你要看,你一定要看。”
檢票員還在喋喋不休、罵罵咧咧。后面的人推了蘇瀠霜一把,她踉蹌地跌離了人群,一眼望去,盡是黑壓壓的人頭,哪里還有沈容。
“沈容,沈容……”她焦急地呼喊,眼淚控制不住,在臉上蜿蜒流淌。
“我在這兒,我在這兒。”沈容一跳一跳的,高昂著頭,像個被吊起來的小丑。都是為了她,都是為了再看她一眼。
蘇瀠霜看著他的腦袋在人群上方一會兒出現(xiàn),一會兒消失,又出現(xiàn),又消失。
她語帶哽咽,故意粗著聲音,對人群喊道:“你一定要看啊,想我的時候就看一看,等你看完了,南京的桃花開了,我就會回來。”
“你一定要看啊,一定要,看,啊,一定,要……”人聲喧鬧,她的聲音逐漸被空氣遺忘,飄走了,蕩遠了,像一陣風,刮走了便再也沒有了。
她走上月臺,再也抵擋不住,滿心的思念與眷戀一齊爆發(fā),蹲在地上嚎了一聲,淚水透明粘稠,像融雪后的屋檐,滴滴答答,沒完沒了。過路的人忍不住都要看她兩眼,然而畢竟事不關己,看完熱鬧又自顧自走了。
一個抱小孩的婦女經(jīng)過,匆匆地想要躲開,無奈懷里的孩子跟著起哄,又嚎又哭的,婦女氣憤不已,啪啪地打了孩子兩下屁股,孩子嚎得更兇。
細細聽來,一大一小嚎嚎嚷嚷、大放悲聲,竟有著異曲同工之妙----皆是心靈深處最原始的哀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