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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然經過的小車中,老爺夫人先生小姐們好奇地自車窗中張望,有些人甚至車子已經開過去了,仍扭著頭朝后看。
興許是許久未有這般大踏步地走過,不一會,小孟渾身便熱起來,腳尖腳背也因回暖而微微發癢,心卻也慢慢輕盈起來。
此處每戶人家都在圍墻邊種了薔薇等植物。蔓蔓藤絡攀爬出來,輕盈的枝尖在偶爾吹起的小風中跳動。雖然花期尚遠,但因為枝葉青綠茂盛而別有一番景致。
小孟沿著人家圍墻走,時不時避開伸出的枝莖,深深地吐氣吸氣,覺得似乎胸中那股活氣正在復蘇。
不知不覺,她已經置身于熱鬧的街道。電車克林克萊地經過,滴滴響著喇叭的小轎車挪挪停停,裝上了防風車棚的黃包車拉著客人來來往往。
嬌滴滴的時髦女郎剛從禮品店里出來,冷得緊緊裹了裹身上的貂皮大衣,伸出一只戴了貂絨手套的小手,立在路邊招黃包車;行色匆匆的長衫男子走得飛快,將雙手揣在袖中,聳著雙肩,牢牢地收攏兩腋;拉著孩子的婦女,走得笨拙,不時地停下來掏出手絹給孩子擦鼻子,或者將他拽離亮晶晶的店鋪櫥窗;蹣跚行走的老人手里拎著布袋,踽踽獨行;凍得臉蛋發紅的賣報童舉著生了凍瘡的手,邊吆喝邊在空中揮舞手里的報紙。
小孟以從未有過的熱切,如饑似渴地看著這一切,覺得仿佛飲下一杯熱氣騰騰的濃稠蜂蜜,心里那股活氣似乎有些溢了出來。
深深吸一口氣,那空氣激得人要咳嗽,她卻忍不住笑了起來。
待遠遠地見到天主堂的門,便一眼看見帶著樣式優雅呢帽的張珺笙。
“你家里可看你真緊。”對方笑著抱怨一句,將懷里的書遞給她。
“害你跑這么一趟。”小孟接過書,略略打量了她一番。
見她穿著鑲著絨邊的新式大衣,氣色紅潤,神情輕松活潑,便知她在家過得好年。
“我得回去了。”小孟笑笑,對她道,“書估計要開學才能借你了。”
簡短敘話后,小孟不敢耽擱,便叫了一輛黃包車,回到了喬公館。
小孟一口氣上了樓回到房間,趴在桌上回味門外冬季濕涼的冬風。
然而沒一會,惠嬸傳話說是老爺要書房見。
小孟聽見那位父親召見,心里便猛地給提了起來一般,怎么也落不著地。剛才從外面帶來的輕松的心情,便如同外面帶進來的涼意,此時已經散了。
她應一聲,也來不及換衣服就隨惠嬸過去。
喬公館內的其實很明亮,窗戶多,采光不錯,況且大白天也奢侈的燃著壁燈。
但小孟卻總覺得自己似乎是沿著什么猛獸的咽喉往它腹腔深處走去。幽暗、寂靜、空氣凝滯。
她略低著頭隨惠嬸上到三樓,來到一扇門前,聽著惠嬸小心翼翼敲開房門低聲匯報。
“您請進去吧。”說罷惠嬸就離開了。
小孟抬腳進門再關門,一絲聲音也沒有。
許久許久的沉默之后,那位年輕的父親突然開口道:“以后大人不在不許擅自出門。”
“是。”小孟低聲應道。
“馬上將要畢業,你母親的意思是盡快嫁人。”父親又沉默了一陣道。
小孟像是被人猛地攥住心,整個人都像是被提了起來,心驚膽戰地聽著。
“下午家里請了鴻翔張師傅給你量尺寸,年前就跟著你母親和姐姐出去走走。”
那位父親不緊不慢地說著,拿著放大鏡看著什么資料,不時還執筆寫什么。俊秀的額頭露出一角,略帶卷的額前發自旁邊滑下來,擋住了他的眼睛,倒是線條干凈利落的下巴能見到一點隱約的輪廓。
他一身白襯衣外頭罩著黑色的絲綢馬甲,袖子隨意地卷起至小臂,往那里一坐,小孟只覺得他是個操生殺大權的魔王。
小孟也不是沒有見過成熟男性,不說同母親在一起時見到的男性友人,就說最近小姨的朋友、那位“托管”的簡開明先生以及教國文的溫宏生先生,都是溫文爾雅的男性,既具有長者的沉穩,又使人覺得可靠,并不會因為成熟的關系而使人覺得緊張而難以靠近。
她始終無法忘記第一次相見時看到的那雙通紅、麻木眼睛里的冷漠和平靜。那種平靜并非寧靜,而好似真正狂風暴雨般瘋狂發作前暫時的平靜而已。
而自那一眼之后,這位父親似乎說話就沒有抬起過頭,眼睛從未抬起來過。
小孟低聲說了句“我出去了”便走出房間輕輕合上門。
直到走回房間關上門坐到桌前,她都一直呆呆地望著窗外,連將剛才一趟新積蓄起的感受都忘記攤開來獨自體味一番。
她就要這樣給嫁出去了么?
她的腦子里怔怔地回轉這句話,心底卻無論如何也不愿去正視這個事實,好像無論重復這句話多少遍,她也不愿去明白這句話背后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