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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
月白底的高領旗袍在肩部和下擺處印染了墨色牡丹。牡丹花大,若是還其本色反而俗氣,如此黑白對比倒反而相映成趣,也顧及了她母親離世尚在孝期。
這么一身裙子攤在床上也很美,小孟卻連碰也不想碰。
然而再不情愿也得換上,她沒有資格撒嬌和任性,畢竟吃著父親的穿著父親的。
她發泄一般粗暴地將身上的衣服狠狠剝下來,扯得用力了,胳膊上和脖子上留下一道道紅痕。
盯著穿衣鏡里眼睛發紅幾欲落淚的少女,小孟胸口劇烈起伏,深深吸氣又重重呼出來,伸手揉了揉眼角,將那將落未落的眼淚抹去。
她到底是動作輕柔地穿上了那身旗袍裙,然后用發梳小心地沾一點新送來的發油,仔細地將一頭頭發認真地篦得整齊柔順,好似這般能將她的脾氣和逆反的怒火給撫平下去。
最后將頭發側分了,將額前的一縷用珍珠發夾往側后方固定好。
鏡子里的少女看上去亭亭玉立,面龐秀麗端莊,但板著的臉色因怒氣而發青。
小孟拎起配套的絲帕和手包,對著鏡子調整面部,雖已經盡力,但柔順的表情仍顯僵硬且略不自然。
后母已經正站在客廳里吩咐下人去備車,她噴著香水,愛司頭精致漂亮,垂下的發弧正將一對碧翠的耳墜子露出來,一身暗藍色的絨面底的旗袍上頭用彩色的瓷珠繡了一只巨大的鳳凰,更襯得身形苗條動人。
真是漂亮,盡管團在胸口的說不清是怒氣、怨氣還是恐懼的東西漲得胸腔發痛,小孟還是想道,想完之后,心里居然涌上一股悲涼來,差點又掉下淚來,見后母回過頭來,趕忙轉開視線。
“過來吃幾口東西,到了晚宴上就不好吃了。”后母沖她點點頭,似乎態度坦然了起來,平常那冷漠背后刺一樣的尖銳情緒與其說是給暫時掩藏了起來,不如說是因為某種緣故給徹底拋至九霄云外。
這種徹底拋棄對立的態度讓小孟猛地從被后母美麗折服的沉醉中驚醒,她呼吸似乎都滯了一滯,飛快地思考起來,分析產生這種本質變化的原因。
此行朱蕊也同去。她手上套著一對細的金絲鐲子,脖子上掛著珍珠鏈子,劉海和發尾俱都仔細地卷過,仔細地在兩鬢各別了一枚彎形的金色發夾。一身月白色印著一道道淺色的綠的黃的紋路的旗袍更襯她皮膚白皙柔嫩,仿佛一朵輕輕搖曳的玉蘭花。
三人坐在車上,后母倒是大概介紹了一下聚會的情況:“你父親的戰友盧國生先生的夫人過生辰。她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大兒子是盧仰清,在國民軍校就讀,小兒子盧仰耀今年剛從傕尚教會學校畢業,準備年后就去英國留學。盧夫人西派,但也喜歡聽戲。所以每年她過生辰,都要請榮勝班的過來。待會你們要是不喜歡聽戲,就跟年輕人跳跳舞,九點以前必須讓老王(司機)送你們回來。女孩子不好熬夜的,對皮膚不好。”
這些朱蕊肯定是知道的,不過是對小孟說,以免她到了地方卻對主人家身份兩眼抓瞎。所以后母一說完,她就點點頭,也沒有對宴會主家的細節再問東問西。
朱蕊似是不耐煩母親這一番話的,抓著母親的手,玩著她手腕上的鐲子問自己想知道的:“鎮川哥已經回來了?”
后母乜了女兒一眼,“他母親生辰他敢不回來么。”語畢,還警告般地反手握住女兒的手,捏了捏。“鎮川心大。”
這話不言而喻。小孟揣測這位叫做“鎮川”的恐怕就是盧家夫人的長子盧仰清。而朱蕊可能對這位男士頗有好感。
由這個再想到那位父親的話,她更加暗自警省,決心等一下要盡量跟場上的男士保持距離。
盧家坐落在楊霞路一帶,洋房據說是從一個外國大使那里買來的,為的是離國防大樓近,盧先生上班方便。
看到院中起碼停了兩三輛小轎車,小孟心中冷笑,離得近恐怕也不用勞動那雙腳走路吧。
一旦放下那些敵意,后母的處事周到、談話技巧高明便顯露出來。
車行一路,后母對盧家或是盧家主人的事情一一道來,雖然并不是很具條理性,但卻稱得上是事無巨細了。比如看到車子途經市政大樓,她便會很自然地介紹:“你們盧叔叔有個朋友在這里工作,是做市政交通的,上次還說容州往東北的列車通車了,問我們要不要坐車去那里玩。”
后母的聲音很有磁性,尤其是像這般說話時,更有一種安定人心的魔力。小孟更加覺得心驚肉跳,因為她剛才還劇烈噴涌的憤怒徒粽乓丫孀耪庵宙告傅覽叢諑較ⅰ
不能被吸進去。小孟趕緊告誡自己,暗自使勁表達不屑,以和后母的話語抗爭,爭奪對自己心神的控制權。
所以當車子終于駛入盧家前院,后母的介紹也落入了尾聲,以介紹盧家洋房的來歷告終。小孟也松了一口氣,終于不再洗腦了。
明亮的燈光從盧家的洋房玻璃窗和敞開的大門里面溢出來,好像整個房子都是一盞巨大而精致的燈籠。
今天開宴,盧家的下人似乎也整飭過了,甚至還請了好幾個白俄男侍,個個穿了應侍生的服裝,端著圓形的托盤在四散或坐或站的客人中間不緊不慢地穿梭著。
客人大致依據年齡而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聊天。年長的男人們湊做一起聊銀行聊通商,太太們聚在一堆聊戲聊家事,而年齡相仿的男女們則坐著的也有,站著的也有,說說笑笑,活潑得多。
雖是女主人過生辰,客人們也是衣香鬢影,但氣氛卻還輕松。
后母領著兩人,站在大廳雙開的門邊跟主人家打招呼。宴會的女主角是一位個子嬌小、滿臉笑容的女士,她的身邊還站著一位個子瘦高的年輕男子。
女士的年紀在四十歲出頭,五官細細的,由于常笑得緣故,笑紋很重。她涂著口紅和指甲,身穿暗紅色的絨面旗袍,外罩了一件奶白色罩衫,握住后母的雙手笑得一雙眼睛更加彎了,嘴里更是熟稔:“也不曉得早點來幫我布置布置。”
后母似乎和她關系不錯,當即也不客氣:“上次我辦宴你不是也溜得飛快,這回也好意思這么講。”
盧太太笑意盈盈,跟她互相打趣一陣,接著目光便一轉,落在她身后的朱蕊和小孟身上。
朱蕊許是經常光顧,見對方和母親寒暄的差不多了,便大大方方地笑道:“阿姨生辰快樂,我來找敏珠玩。”
盧太太“哎呀”一聲,一把拽過她,聲聲贊嘆:“這才幾個月不見,又變漂亮啦,女孩子真是變化快。快畢業了吧?”
“嗯,以后好多同學都見不著了。”朱蕊偏了一下頭,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瞟了一眼盧太太身邊的男士。
小孟站在后母身邊稍靠后的位置,心道這就是盧太太的長子、朱蕊有意的那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