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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州位處長江入海口一帶，冬季雖不見大雪紛飛，但冰冷的海風裹挾冬風，到底濕寒入骨。

這樣的天氣里，即便漁船不再出海，港口往來的商船和客輪卻是不斷的。

城市里則因為快到年前，反而更加熱鬧。采買過年物資的百姓，忙里忙外的下人們，坐車出門量體裁衣的太太們，因快要休沐而更加頻繁來往交際、四處取樂的老爺們來來往往，絡繹不絕。

喬公館也不例外。

下人們早就為過年的事情忙開了。公館的女主人，小孟的后母老早前就安排好了下人們怎么準備、準備什么，到了年前反而得空，便拉了朱蕊一道出門逛街去了。

而那位父親也是總不見蹤跡，估計也是外面應酬去了。

小孟一人呆在房里，復習功課，或寫些東西，或看書，這些天緊繃著的心弦也稍稍放松一些。

然而她也不由深深懷念以前豐富多彩的年前活動。母親也是早早的交代好下人該采買的過年物資，然后興沖沖地帶著自己上街做衣服、逛書店、聽歌劇。就是碰上下雨天，不得不在家一天，兩人也要討論些小說、文章，或編故事，或做些好吃的東西來吃。

喬公館內她并不隨意走動，小姨的信來得慢，又不好與簡先生通信，覺得放松下來之余，她又覺沉悶。

這日她看書累了，正站起來準備做做操時，惠嬸敲門了，說是有電話。

小孟有些詫異，來到客廳樓梯下的電話處，接起來，剛輕輕試探性地“喂”了一聲，便立刻聽到聽筒那邊傳來一個歡快的聲音。對方止不住地興奮道：“喂喂，是雨潔嗎？我是珺笙啊，你這兩日在忙什么呢。”

小孟四下里一看，下人們都各司其職，并不注意這里，才背過身去面向角落，捧著聽筒壓低聲音，驚喜又有些詫異地問道：“你怎么知道……呃……這里的電話的？”

那邊張珺笙藏不住的笑意的聲音馬上道：“期末那日趁著學校里亂糟糟的，你沒來告別就自顧地溜走了，我便找到你們班長要來了花名冊……”

小孟仿佛透過這語氣看得到對方那得意的樣子，不由也笑了，“那天人太多，我想也一時找不到你，就先走了。”

“行啦行啦，知道你一貫是神神秘秘的，哎，去看電影不？我姑媽給了我兩張票，外國卡通，沒什么內涵，不過使人發笑的罷了。”

雖然這么說，對方期待的語氣卻清晰地通過聽筒傳過來。

小孟立時沉默了下來。她不確定是否能在喬公館兩位主人不在時私自與同學外出。

那邊反應也快，立刻察覺，嘻嘻哈哈地給她臺階下，“要是家里忙就算啦，反正以后也有機會的。”

小孟道：“……抱歉。”

“沒關系，以后有的是機會。對了，你小姨送你的那本《簡愛》看的如何了？”張珺笙見對話變得有些消沉，便趕緊轉移話題道。

“剛看完描寫簡愛童年時期的部分。”

“那還早啊，我看的是譯本，你那本是原著吧？生詞多么？”

“挺多的，有些句子也看不大懂。”略頓一下，小孟決定稍微夸大其詞。

“那我把我的那譯本借你吧，對照著看省得看不了多少又要查字典。”對方爽快地道。

“真的么？”小孟有些意外。

張珺笙笑道：“作為回報，你看完那原著也借我讀讀。”

“那是自然。”小孟笑了。

“那我怎么給你？”

“……”

小孟心開始砰砰跳起來，趕快將那股猛地涌上胸口的熱切期待壓下去，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快速地盤算一陣，她仍是難以壓制那興奮，不由覺得如果短時間離開一陣，那么跟惠嬸打聲招呼應該也是可以的。她不由大著膽子道：“現在可以么？雖然只能出來一會。”

張珺笙一聽，痛快答應了：“行啊，反正我現在有空，那我們什么地方見？”

“白楓街的教堂門口吧。”小孟想著《簡愛》里的勞伍德慈善學校，腦子里便不由冒出這個地點。

說定地點，放下電話，小孟便同惠嬸說了一聲，穿上大衣，揣著零錢，便出門了。

外面風不大，溫度也不很低，但容州冬季的空氣有著海上來的潮氣而冰冷浸人，小孟周身自室內帶出來的暖氣很快被陣陣冷風裹挾而去，自下而上地冷起來。

很快，她揣在口袋里的指關節也開始發僵。

然而，走出公館所在的寂靜街道，行至路口，等了半天，也打不到空著的黃包車。

小孟捏了捏口袋里的零錢，跺了跺凍得發麻的腳，望著不遠處教堂尖頂上的金屬十字架，決定先沿著那個方向走，直到可以乘電車的地方再說。

喬公館所處的一帶多是洋房公館和宅院，也嫌少見到步行中的人，因而小孟獨自一人裹著大衣在東風中行走有些打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