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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安娜女校的文學社自創辦以來,社長和年長的社員們便很少采用低年級社員的文章。
因為校報不僅要給同學們看,校長、董事也是要看的。甚至有些同學的家長也興致勃勃地看上一眼。
白話文如今很流行,一些新鮮的詞匯也花樣翻新、一一涌現在各類文章中。誠然,這些文章好壞參差不齊,有些甚至只是辭藻堆砌而成,但傳統行文方式確實遭受到一浪接著一浪的隱形沖擊。
在這種情形下,校報上自然也開始出現白話文章,白話詩之類。
但因為圣安娜女校是洋人開辦的學校,因而更加注重西學,輕視國文,所以國文課一般都上得頗為應付。教國文的都是古板的小姐,寫文章就是八股,作詩就是五言七言。小姐往往將“立意要好,首尾要好,中間也要好”當做了講課重點。
小孟向來不聽這位小姐講寫作,她都是把寫作課當做數學課來上的。
所以只要一聽這位小姐開始講寫作,她便悄悄將數學的演算本墊在寫作紙下。
然而這日,來上國文課的老師卻換了。進來的是位著長衫的男教員,溫姓,名宏生,梳著西式發式,年約四旬,神態倒是很溫和。
他中規中矩地上完課,臨走時巡視全班,問了一句:“誰是孟雨潔?”
小孟抬起頭來,微舉了下手示意。溫先生看了她一眼,倒是沒說什么。盡管覺得并未有甚不妥,她心里也緊張起來。
然而那位溫先生之后沒了下文。
三日后寫作課時,先生布置了當堂作業,每人寫一篇文章交上來。
“此次的文章是自由命題。”先生如此說道。
他話語溫和如細雨,而話音剛落,底下的同學卻嘩然一片,校報上那些自由命題的文章都是高年級的文學社社員所作,現在讓她們這些低年級非文學社的學生寫自由命題,所有人都滿腹委屈。
但無人敢反抗先生。
所有人都冥思苦想,對著寫作紙痛苦不堪。
小孟掃了一眼周圍的同學,思索了一陣,默默寫起來。
下課時,才稀稀拉拉地交上來幾篇文章。
時間又到了周五,小孟依舊留校。
與此同時,校報出來了,頭版正面有兩篇文章,兩篇中居然有她的那篇《晚霞》。
報紙是張珺笙送來的。她一放學就跑到了小孟班級門口,興奮地外頭走來走去,待她出來,一把抓住手,將報紙遞給她,興奮地道:“你看你看,你的文章果然給用了!”
小孟抿嘴笑了,心里是高興的,面上卻沒露出太多。
張珺笙喜上眉梢,拿著那報紙看了又看。
看到這個女同學真心高興,她突然覺得有些難過。
“還是要謝謝你。”
張珺笙尚沉浸在喜悅中,聞言奇道:“你謝我做什么?”
“若不是你,文章未必會登報。”
張珺笙一愣,繼而臉紅了,才笑著點點頭道:“這么說是該有我一份功勞的。”
小孟點點頭,心頭那股難過的感覺越發強烈。
這天晚上,她破天荒地沒有先做作業,而是好好地寫了一篇日記。
“看到伊為了文章登報這事如此高興,我竟覺得難過。這感覺在送伊離開后益發強烈。不論伊是為了低年級生也揚眉吐氣了一回,還是真心為我高興,這份情誼都令人感動。而正因為感動,才覺得難過。料想幾年后,興許世事變遷,與伊分道揚鑣,亦或者伊早已變了心境,我亦得到了別人的誠意,那麼這份心意只能永遠地死去了,徒存留在了記憶之中,失了那時的血肉,成為一副枯骨。”
寫到這里,小孟略停了停筆,略讓心情平復了一會,才繼續寫道:“然而即便如此,我卻還是衷心希望伊能夠在以后過得快活,仍能現在一般無憂無慮、自由自在地揮灑自己的活力,恣意地表達喜怒哀樂。”
登報事件就這般過去了,但周一的時候,溫先生私下底將她叫去,談了一回話。
“我看了你的當堂作文,之后才算確定那篇《晚霞》卻是出自你之手。”先生話語直白,意思再明白不過,直至當堂確定她確實寫得出這樣的文章,才允許文章登了校報。
“先生考慮得周到。”小孟態度還算恭敬,語氣卻很冷淡。
溫先生聽了也不生氣,依舊溫和道:“文筆若不經常磨練,就會荒廢,還是要多加練習。”
小孟虛心受教,心里卻不以為然,暗道我還不是一直在寫。
溫先生似乎也看出來了一些,也不再多說,只是拍拍她的肩膀,又鼓勵了一番,叫她回去了。
小孟的生日在十月上旬。生日那天又有人來找她。
來人在接待室里等她。是位穿長衫的年輕男人,長相斯文,舉止文雅,神情些許疏離嚴肅,自我介紹叫做簡開明。
“我是你小姨的朋友,我們以前在國外留學認識。”
這位簡先生表示,今天是她的生日,小姨將生日禮物請他代為轉交。
小孟對他的到來很是驚訝,接過用牛皮紙包的嚴嚴實實的包裹,略微一捏,就知道是一本精裝書。
來不及細想,她趕忙道謝。
那位簡先生點點頭,又遞給自己一本黑色皮面的筆記本,直接道:“我總是出差,不常在容州,這本本子的扉頁上有我寓所的地址和電話,若是有什么需要幫忙的地方,你找過去,或者打這個電話,房東太太會待我照看你一陣。”
小孟聽聞,臉不由刷地一下漲得通紅,一時覺得極為窘迫尷尬。
看樣子,似乎是由于她在信中從未提及任何與喬公館和那邊有關的人事,所以小姨便由此推斷她定然過得不好,這便托朋友來照顧。
但眼下,她想不了太多,只好結結巴巴地再次道謝,又接過寫著地址電話的本子。
“聽你小姨說你很喜歡看書的,如果有什么想看的,不妨也寫信告訴我。若是在外地,我也會寄給你的。”簡先生道,微微示意那本寫著他地址電話的本子。又交代了一下那位可以“代管”的房東的情況后,他便簡短地告辭離開。
小孟拿著書和筆記本回到班級,坐在座位上,腦子里卻很有些懵懂,尚未能完全消化這位簡先生到來背后的含義。
她心里很是疑惑,不確定這位簡先生是否可信。
此后的一連幾日,她細細回想那日簡先生的言行,盤算了許久后得出結論:對方是成熟而溫文爾雅的成年男子,處事直接,不夠婉轉,卻也細致、妥帖。
撇開是小姨所托外,他言談中并未透出對自己的處境有任何輕慢的看法或是態度,想來應該是有幾分可靠的。
小孟懸著的心,不由微微有些放下來。
十一月中旬時,簡先生來信,隨信而來的還有一本英語字典。
簡先生的信很是言簡意賅,主動介紹自己目前隨同兄長從事買辦工作,目前在廣州,恐怕要到年底才能回到容州,希望她安心學習,如果需要什么書,盡管寫信告知。
這封信讓小孟盤桓在心頭一連數周的懷疑散了很多,反而覺得很是不好意思起來。
于是她也回信向他道謝,順便也簡短地說了說自己的學習情況。
寫完了這信,她才恍然反應過來,自己在這里一連猜測數日,卻竟然忘記直接向小姨求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