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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隊人人抽出了刀子,圍向馬車。車內的人陸續爬了出來,翻車時他們都受了些傷,他們最后才七手八腳將產婦與孩子拖了出來。芋頭則走上前,用槍口直戳向孕婦的頭,一手亦伸去搶她懷里的孩子。
人們紛紛跪倒在馬隊面前,產婦卻抬起臉來,淚水止不住的流著,但眼神卻很冷。
“我和我孩子真不是喪彘奴……”產婦道,口齒清晰,眼神明亮,的確不是喪彘。
芋頭依然奪過孩子,將他交給趕來的梗爺,梗爺掏出煙桿用煙鍋那頭捎起了遮在嬰兒面上的厚毯。一張青紫色爬滿血絲的小臉,口中勒著銅嚼子,一雙仿佛沒有眼皮的眼球狠狠瞪著人群。它被緊緊捆綁在襁褓中,若是尋常人家的孩子,絕不會遭到如此待遇。
芋頭掃了一眼喪彘嬰孩,冷笑著用槍身拍了拍產婦的臉,拆穿她道:“你就甭裝了。”
隨即他移過槍,指向另一個跪在地上的人,那人蒙著頭巾,披著一件奇大的黑氅。芋頭伸手要摘它的頭巾,梗爺用煙槍將他的手摁下。
“你們啊你們,真以為偷梁換柱這一招就天衣無縫了嗎?”梗爺長嘆了口氣。
那伙人中有個老者慢慢抬起頭來,老淚縱橫的答話:“這位爺,我們不知道你們是從哪條道上來的,是敵還是友,我們全家只求你們發發慈悲,高抬貴手讓我們走吧,我們一家真愿養著他們娘倆,我們能以性命發毒誓,絕不讓他們禍害到別人,真的!”
另一老婦也挪動跪著的雙腿,朝偽裝成產婦的女子而去,與她抱頭痛哭。
“都是你的閨女吧?”梗爺指了指黑氅下的人,又指了指假產婦。
老頭擦著淚道,“都是我家的閨女。大丫頭的夫婿前年到藻堡謀差事,一去無回,大丫頭瞞著家里找去了,也沒回來。等我們好不容易托人打聽到他們,才知道大女婿已經成了喪……”
“我閨女傻啊,非要給他留個種!等我們再找到她時竟成了這樣啊,天啊!大能神啊,你可有睜眼看看,咱家到底前世犯了什么罪,這輩子遭這樣的孽報哇!”老婦哭喊起來。
“娘!咱不求大能神,咱不求任何人。這世上若真有神,就不會將煉獄的惡鬼放出來荼毒生靈!這世上一定沒有神,也再沒有好人了!”料不到假扮產婦的女子頗為剛烈,狠狠地吐出這一番話。
“放肆!”芋頭揚手用槍柄擊她側臉,血便從她口鼻中濺了出來。芋頭跟著大蠻薩在醮崖村飭令賞罰,說一不二,若有人敢在醮崖村褻瀆大能神,怕一時三刻內就要暴斃身亡。芋頭動手打一平民女子確是不該,但比起往常來,他這一擊已經算是下手輕了。
“好好的上什么藻堡找差事,根本是自己找死。”馬隊里有人說了一聲。
“前年藻堡向四地廣招人馬,但凡是知書識字、通醫理、能算帳,或有一技之長的各色匠人,全都許諾能高薪留用,那一年北方向藻堡涌去了不少人……”梗爺道,他識字能看明白告示和榜文,知道前年所發生的事,便提醒大家。
“正是那年起的冤孽啊……”老漢扶起妻女,身旁幾個看來是家奴,也紛紛站了起來。
“沒有生名冊,你們能這樣招搖的帶出喪彘奴?!”芋頭直截了當的問道,絲毫不顧忌老漢一家聽到喪彘二字時的心情。
“財能通神啊。我們傾盡家財把大閨女的死名冊換成生名冊,本以為逃出了苦海,想不到半路能遇上你們……”老婦嘆道。
“不能吧,藻堡從上到下,膽敢徇私放出一只非法的喪彘奴便是個死罪啊。甭說你們傾盡家財,那可是皇帝老子都修改不了的法令!誰敢將這生名冊換給你們?”遇到如此費解的奇事,梗爺勢必要刨根問底。
“這……我們說不上來……只是覺得冥冥之中仿佛真有人在幫我們。”老漢尋思著回答道。
轉眼間馬隊與他們也說了一陣子話,仿佛已經沒有人計較喪彘奴的事。
方才接生的男子被堊鷹攔著,一直站在遠處張望,我回頭看了看他,那張面龐果然明媚過天色。我從馬背上解下水囊,下馬朝他走去。
我將水囊拋給他,第一次問他話,“你往哪兒去?”
“藻堡。”男人接過水囊開始洗手,那雙手在水流下美得像翎毛下的白枝,像從懸崖上長出的松枝在嚴冬積了霜雪,遠遠看著,素凈的驚心動魄。
我問的簡單,他答的也簡單,絲毫沒把我放在眼中。
“好好洗洗,這可是喪彘的血,你要吃下去一點,利馬也變成那樣!”堊鷹喝斥道。
這男子可確實不怕死,明知是喪彘卻敢為她接生。但能把喪彘也當成一條性命,卻又從中看出他不俗。一時間我不知該怎么判斷他,于是我只是看著他洗凈血污后的雙手,有一些愣神。
一切寂靜下來,風在路邊打著旋子。
猛聽砰、砰兩聲槍響,響動扯著人的心往下一沉。洗凈手的男子抬起臉來朝馬車的方向望去,臉色劇變。
“你們!”他低吼了一聲,一把推開堊鷹往馬車走去。堊鷹揮拳就要揍他,被我攔下了。
馬隊的弟兄正把喪彘母子的尸體拖到遠處,那一車人除了車夫以外全被梗爺點了穴道,立在原地不能動彈。梗爺從車里拖出一條毯子,讓車夫同他一起舉著,將一家人的眼前蒙上。
芋頭已經用槍打爆了喪彘母子的頭顱,現在要用刀徹底截斷他們的脖子,最后澆上烈酒點火燒成灰燼。
“你們究竟是藻堡的什么人?”男子走向梗爺問道,從堊鷹處走到馬車旁,以他的步速大約是十來步,這之間他從憤怒轉向平靜,仿佛在瞬間經歷了一個漫長的過程,他明白了有些事不可為,只能抑制無謂的怒火,去弄清一些他或許能得到答案的事情。
“我們和藻堡沒多大關系。”梗爺道,讓他代替車夫舉起毯子擋住那一家人的視線,然后吩咐車夫與幾個馬隊兄弟將馬車扶起,并賠他們一匹馬,重新套上了車。
“那你們這么做,是在維護所謂的人間道義嗎?”男子追問梗爺,仿佛整個馬隊只有他一個明事的人。
遠處的火焰升起來了,黑煙滾滾,男子不愿看那個場面,始終盯著梗爺。
梗爺也看著他,知道這男子是個硬氣的文人,恐怕有自己的堅持和信仰,不能用粗話搪塞,梗爺笑了笑,說道:“幾年前我曾就著燒喪彘的火點煙鍋,那煙草利馬就臭了,吸上一口嘴能臭上半個月。你看這喪彘火里的黑煙滾滾是往天上去的,怕是要把天上的神靈都給熏哭了,但天還是要收回它們,因為終結喪彘并不只是怕它們禍害生靈,而是大能神的慈悲,要給它們寧息,當黑煙升到天空時會變得越來越淡,越來越純,最后變成云。你想啊,血淋淋的喪彘化成了潔白的云朵,那是多美好的事!”
“你……”男子被梗爺這一番話堵得語塞,想說梗爺在編排、在強辭奪理,但卻又不全算是。他不知道梗爺這張嘴是在南來北往中練出來的,能把伶俐的說得轉不過彎來,把呆板梗直的又給說順了。所以認識梗爺的人常夸梗爺是泡在油缸里的葫蘆,最識浮沉。
“兄弟,其實你也怕喪彘。你手上抹著不少砒石粉吧,以毒攻毒怕喪彘血真會滲進皮膚里去,這味兒我早嗅出來了,一直不忍心拆破你。我梗爺呢知道你是條漢子,不是在這里悻悻作態,但你也適可而止吧,太較真就娘兒們了!”梗爺說完冷笑了幾聲。
馬車已經套好了,馬隊弟兄將那一家子人陸續扛上了馬車,把車簾都蓋嚴實了,不讓他們看。梗爺吩咐車夫帶他們走,離藻堡越遠越好,永遠都不要回來。
臨行前,梗爺向一家之主——那個老者指著我道:“老爺子,你看清楚了,她是酡娘,醮崖村的酡娘,倘若你不認識她,你可以四處去打聽,問他們!若是酡娘殺了你家變成喪彘的閨女應不應當。你若有半點不甘心,就在回家這一路上沿途問過去,你要是遇上十個當地人便會有十個人告訴你應當!他們還會告訴你為什么應當!記清了嗎,老爺子?!是醮崖村的酡娘!”
男子也聽到這番話,便注視向我,似乎這時我才進入他的眼簾。
從他的神情來看他是服梗爺的,但他想不到梗爺服的人卻是我,梗爺提到我的名字全是敬意與驕傲,這在男尊女卑的世道里是極其罕見的事。
因此男子再次看向我的眼神,多了層迷蒙,仿佛他也從未聽說過我的來歷。他越是把這當一回事,便越好被梗爺唬住。但凡上了心和有所謂便容易往下計較,天下的受騙事多半如此。
“梗爺,我們走了。”送別馬車后,我重回馬上,耽擱了太多時候,今天恐怕要摸黑趕到藻堡。
“要我們捎上你么?”我忽然低頭問男子,我知道他與我們一路。
堊鷹一聽,頓時鎖上眉,惡狠狠瞪了男子一眼,遂向我道,“酡娘,甭了吧,這人假清高、脾氣又擰,看著瘦但恐怕份量也不輕,咱馬隊已經少了一匹馬,你再讓哪個馱著他。”
“我的馬。”我冷冷應他,然后將手伸給那個男子,忽然想到他那一雙美手可能就要碰到我、環繞著我,指尖不禁縮了一縮,轉而,我被自己的莫名忐忑逗笑了。“上馬吧。”
“酡娘!讓他和芋頭一騎吧,再讓多出來的兄弟和別人擠擠,甭讓他上你的馬了,他身上的血還沒洗干凈呢,臟。”梗爺忙上前隔在我和他中間,于是我終究沒有碰到男子的手。梗爺此時同他說話已經相當自然,像是把他當成新入馬隊的兄弟一樣,他問:“還不知道你怎么稱呼呢?!有大名小號的全報出來聽聽,哦,你手也甭閑著,先把這血衫子脫下來,全身拿燒刀子酒搓搓,用水沖了,再換上咱馬隊里干凈的褂子!麻利些歸置好了,跟咱走人!”
男子無奈的笑了,仿佛無法拒絕梗爺的囑咐,動手解起長衫來,立刻就□□出緊實的胸膛,他接過酒囊,將烈酒灑在身上,用手在有血污的腹部用力揉搓起來,烈酒如針,扎在肌膚上可疼得不輕,男子咬牙忍著,硬不出聲。
“嚯!真是人靠衣裳馬靠鞍,脫了長衫光看你這精壯的身板,絕不能信你只是個斯文人。”梗爺贊嘆道,轉而向堊鷹打趣,“你看他那臂膀和小腹,乍看還以為是個練家子。看看他再想想你成天介早起摸黑在村頭舉石鎖,蹲馬步,你屈不屈得慌?!哈哈!啊!對了,我說你這人,怎么問你半晌了還不肯將名字告訴我們呀,莫非爹娘給取的名字太臊性,見不得人?!”
“您說笑了。”男子用酒搓罷身子,又接過水囊開始用水沖。
“甭您啊您的,咱不整上等人那一套,道上都叫我梗爺!”梗爺說著,拍拍胸脯。
“呵,梗爺。”男子又是苦笑,好像是第一次與我們這一流粗鄙的馬隊招呼一樣,有些不知應對。但他立刻便說:“我姓沈,單名一個毓字,我不是什么斯文人,也不是上等人,我在藻堡是給大鴻戲班寫戲詞和拉胡琴的。”
男子話音剛落,反倒是堊鷹搶先叫了起來:“大鴻戲班?!常駐金生茶館里唱堂子的大鴻戲班!好么,大水沖了龍王廟了!我可是那兒的常客!我們必定見過,難怪我瞅你總覺得眼熟!”
“你說你叫什么?”我與梗爺異口同聲的問。
“在下沈毓。”男人又答了一次。
我從袖袋里取出玉鏈子遞到他面前,“這是你兒子沈流冬給我的,既然你沒事為何不回去找他,他小小年紀在北河上撐船……”
“什么沈流冬?這又是什么鏈子?姑娘說的哪里話,我還未曾娶親,哪來的兒子?!”沈毓凝眉道,那神態煞是詫異,絲毫都不像在撒謊。
“你沒有兒子?那真是奇了怪了,莫非藻堡里還有兩個名叫沈毓的不成?!我看你年紀也上二十六、七了吧,倒能生出沈流冬那般大的小子,你真不是在欺瞞我們?!”梗爺追問他。
沈毓無奈,干澀地笑了兩聲,朝我們拱手道:“梗爺轉眼就忘了嗎?喪彘奴的孩子我都敢護得,何況是自己的親生兒子,豈有不認之理?!”
“嗐!你說這寸勁!遇上個名叫沈毓的還非說自己不是沈流冬他爹!酡娘,咱還真上藻堡再找另一個沈毓不成?!”堊鷹用鞭子指了指他,納悶地問我。
“行善積德唄,酡娘真決定了,咱跟著走就是,多問些啥?!”梗爺讓堊鷹少費話。
“得,芋頭!捎上他走吧!人家不認那兒子!人家未娶親,怕還是個雛!”堊鷹高喝一聲,故意悉落沈毓。
我撲哧一聲狡黠的笑了,像是眾人都中了我的計。我不愿再耍他們開心,便在馬背上挺直了身子,忽然豪氣地向眾弟兄們道:“這次出來,一早便同大蠻薩說好了要先上藻堡,之所以不告訴你們,是怕你們這些大老爺們矯情!抹不開面子!都知道藻堡有喪彘奴,但還有個喜格閣;昶黎城是沒喪彘奴,卻也沒喜格閣!喜格閣里有你們相好的女人,哪回上藻堡,你們不是偷摸著去!這回可是大蠻薩賞下了銀子!大蠻薩說你們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漢子,敢把一顆腦袋拴在褲腰帶上闖蕩天下,可爺們心里最愛的是把心拴在女人的褲腰帶上吧!你們誰都甭給我費話,乘早趕到藻堡,估摸也就剩大半夜的功夫,全都去玩爽了、松快了,明天一早干干脆脆的出發!去昶黎城!”
啊!馬隊的弟兄們驚呼起來,喜格閣!這竟是要去喜格閣宿娼!酡娘下的號令,大蠻薩賞的錢!他們真是想也不敢想。
芋頭聽得臉都木了,嘴張得滾圓。
“梗爺,芋頭也是個半大小子了,今晚帶上他,給他找個俊俏通事的姑娘吧。”我向梗爺輕聲道。
“我!我不去!”芋頭慌聲大喊!
“酡娘吩咐的,你敢不去?!”梗爺頓時促狹的大笑起來,向芋頭比劃著,“今晚你去也得去,不去哇,咱這些大哥大叔就把你扒光了往姑娘堆里扔!”
眾弟兄聽了利馬要將芋頭圍起來,虛張聲誓的逗他樂子。芋頭臉色都變了,尖叫起來,朝弟兄們揮舞著銅槍,“我不要姑娘!我不要女人!你們別逗我!我回去要向大蠻薩告狀!”
眾人被他緊張的樣子都逗得笑慘了,沈毓也對我們這群粗野狂放的人頗是無奈,他抓住芋頭座下的馬鞍,利落的翻身上馬,他環抱著芋頭順勢也接過了韁繩,手法相當干脆,連芋頭還沒弄明白發生了什么事,沈毓已經引馬繞出了人群。
“小哥的銃槍真是好物件。”沈毓同芋頭說著話,在我身邊經過,他在好奇芋頭手里的槍。
“那可不是!整個醮崖村就這一管自來□□!我掌著!”芋頭煞是得意地揮著槍,說到槍他的勁頭又轉了,忘了今晚有喜格閣的姑娘要會他。“你看這烏金和黃銅箍著的槍床槍管!槍脊是鑄鐵鍍鋁的琵琶艙!碗口似的銃頭!燧石轉輪發火!那炸子兒打出去就爆,落人身上就是個血窟窿!要落喪彘腦袋上,頭蓋骨利馬就削了,你說狠不狠?!”
“狠。可我是說銃槍上描的畫紋……”沈毓用手指在槍身上輕擦了過去,金銅上雕刻的行云流水一般的花案在他眼中閃閃發光。“這槍有名字嗎?”
“名字?!咱就叫它尜尜槍!”芋頭心想這斯文人就是斯文人,看著□□卻只想著花紋,那花紋有什么好看,又不是符咒,殺敵時根本派不上用場。
“尜尜槍……”沈毓哭笑不得,這樣雅趣細致的男人要與我們待下去,恐怕早晚是要瘋的。
我一直在他們身后聽著,現在催馬快走了兩步,與他平行,我說:“藻堡的□□隊管這種短銃槍叫火碗;槍口比它小的叫烈焰;火碗的銃口寬,炸子兒火力大且能爆,但是準頭差些;故而還有一種短銃槍,造工比它精細、槍身小、誤差也小,那種槍名叫輕雷手銃……”
沈毓聽著,看了看我,淺笑,然后第一次喊出我的名字,“酡娘真是好見識,那酡娘可知道這柄槍上的花紋描的是什么花樣?”
花樣?我笑著搖搖頭,我從小沒學什么女紅,沒描過幾張繡樣,真要從手繪的圖案里辯出是什么花紋,我可真是弄不清楚。
“酡娘的酡字是酉它酡吧?”他忽然這樣問,我點點頭,一時間我的思路已經跟著他轉了。
“酡字,是說喝醉了臉色泛出的紅。酡娘的正名是?”他追問。
“喂!你搞什么呢!說個花樣,扯咱酡娘的名字作什么,那是你能打聽的?!”
堊鷹追了幾步,上來呵斥他。
沈毓笑了,仿佛小心機被人拆穿一樣,他便指著槍道,“這花名叫忽布,醫書上又叫蛇麻花,其實說白了就是酒花,芳香中帶著苦澀,藥用能防腐。所以我想著這槍會不會是有人為酡娘特制的,才多此一問。”
“喲?這槍上還有這講究,酡娘,難怪堡主聽說尜尜槍讓我用著,每次見我都唬著臉吶!”芋頭立即反應過來,沖我道。
“你甭咧咧了啊,快把槍收好,別把火藥潮著。”堊鷹嚷了芋頭一句,其實是嚷給沈毓聽的。
“哼,你懂啥!”芋頭并不服堊鷹,便與他頂撞。
“死小子,看咱們晚上咋扒了你!你個嫩雛!”堊鷹瞪眼道,芋頭頓時咽了口唾沫,啞了。
沈毓始終昂著頭,面帶著若有似無的笑容,像是完全沒有瞧見堊鷹的挑釁。他的體溫正默默的向芋頭傳遞著,我還能聞見他方才搓身子時的酒氣,也像是暖的,酒氣里還散布著另一種氣味,絕不同于馬隊漢子毛孔中的油垢。他的氣息像是書墨、藥材和僻靜的宅子里的味道一樣,淡淡的,說不上來的香……
我摁下馬不跟著他們走了,停幾步等后面的梗爺上來,與他平行,刻意與前面的人拖遠了距離。
梗爺看著我若有所思的神情,盤算了一下,小聲問我:“酡娘真信這個沈毓不是那撐船孩子要找的爹?!”
我笑,“你說孩子會撒謊?還是大人會撒謊?”
“酡娘這么想我就放心了,我方才真怕……”梗爺欲言又止。
“怕啥?!怕我看他是個讀書人就信他了?!不是都說讀書人心眼最多么。還是梗爺覺得我打小沒見過幾個長得俊的男人,他有藻堡的男伎們美嗎?”我笑。
“男伎們哪有他身上那股子勁勁的氣道,一看就是個能來事兒的主,酡娘,你知道我的意思……”梗爺打著哈哈。
“我不知道。”我掃了他一眼,不說了。
到北罘驛站時,夕陽欲沉,之前望見的群山都已在身后遠處,晚煙籠罩,模糊不清。這時的道旁都是零星的土丘,在北罘驛站左前方有一座烽火臺,早年間造的,一直未曾修繕。
烽火臺高三丈五,呈筒形,下一丈是巨石所壘,其上皆是青磚所筑。從前馬隊到這里,漢子們都要攀爬上去迎風撒尿,顯擺男人的威風。
我從未上去過,只知道看見烽火臺就知道離藻堡不遠了。
堊鷹說那上面有荒廢的炮臺,留著幾尊銹跡斑斑的銅炮,一直叫我上去看看。烽火臺并不難爬,從圍壁的底部都有石頭稍稍伸出一段,以作梯階,隨即是一道道直立往上的鐵欄。堊鷹說站在上面幾乎能看見北河,但我從未上去過,總覺得離天近的地方都不該是我一個人待著的,或者說,少了誰陪我。
馬隊在驛站里用晚飯,我們到遲了,雞蛋一個沒剩。廚子單用黃瓜、蘿卜打鹵給我們下面吃,馬隊出行在外從不計較伙食,但芋頭打小沒學會用筷子,一說吃面他就垮下臉,因為到時候所有人都要捧著碗圍看他的樂子。
我叫他坐在身旁,替他剝著蒜,幫他把看笑話的弟兄們趕開。芋頭握筷子跟握拳一樣,兩個竹條條在手中攥得很緊,吃了不兩口便汗如雨下,堊鷹與我們一桌,實在忍不住要逗他。
“我說芋頭,甭累著了,叫廚子幫你把面打成糊糊,你用勺剜了吃吧!”堊鷹說完,伴著一陣爆笑。
“滾,都滾。”芋頭大怒,將筷子拍在桌上,“我不吃了還不成嘛!”
說罷,弟兄們又是一陣爆笑。
我將剝凈的蒜塞他嘴里,輕拍他腦袋,說“你傻呀,他們說你你就不吃了,餓到的又不是他們。人活著是靠自己一股精氣神,它立著,你的身子就屹立不倒。它要是能被別人的三言兩語沖垮了,你就算長得再結實也是個慫包子!聽酡娘的,甭聽他們的,記住!別人不替你活,你也不為別人活!”
“是!芋頭不替別人活!但芋頭就替酡娘活著,酡娘說啥就是啥!”芋頭朝弟兄們一咧嘴,索性不用筷子了,直接用手抓了面塞進嘴里吃。
“是,芋頭替酡娘活著,芋頭長大了還想娶酡娘做婆子來!”梗爺一早劃拉下面,抓緊功夫抽煙,他煞有滋味的嘖著煙嘴兒,悠悠說道。
噗……芋頭口里的面一下噴了出去,潑了堊鷹一臉。
這下眾人被引得狂笑不止。
“你這老東西,你胡吣啥!信不信我用尜尜槍崩了你的嘴!”芋頭又急又臊,沖梗爺大喊。
“嚯,威風啊,不愧是跟著大蠻薩長大的孩子,叫我也是隨口一個老東西。可惜我這老東西啊,出門就得睡在你身邊照顧你,怕你在客棧里尿炕了得賠錢,還得聽你睡夢里的糊話,‘酡娘……酡娘……我長大了娶你……’,哈哈哈哈哈!”梗爺一本正經說到這里,終于強忍不住笑意,仰頭和兄弟們一起大笑起來。
我也笑了,看著芋頭起身追打著梗爺,二人在桌邊一圈一圈繞著嬉鬧,有弟兄伸手扯芋頭的褲腰帶。這時我并不怎樣攔著,孩子不該有的銳氣早些磨掉是好事。
堊鷹在我身邊擦抹臉上的面,沈毓則在另一張桌上靜靜的吃著飯,當我看他時,他也注視向我,朝我微微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