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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罘驛站再往前,一路便無歇腳之處,必需行至藻堡才有食宿。
藻堡從前不過是一個有土城墻的村莊,和甕兒莊差不多大,因西北面與東面都臨海,為防海賊,京都撥了銀子擴建,現在已有小城的規模,但不如昶黎城大,名字也還叫藻堡。
城內有十字大道,通向四門,城墻朝內朝外都修筑有炮臺,對外是防敵,對內是防喪彘外逃。守城兵士胸前皆有“步”字營號,穿軟鎧列陣、巡城,另有炮兵、騎兵與□□隊,換崗勤嚴。單是喪彘出城,沒有詳盡的手續與文牒,查到便拖在城門口處決,以儆后尤。
夜色已濃,馬隊摸黑趕路,沒有點火把,終于看見藻堡城門時,弟兄們皆松了口氣,但知道該做什么,紛紛下馬來取出自己的生名冊,待過城門時一個一個交給守城兵驗查過去。
驗冊在藻堡是鐵打不動的死規矩。在京畿或許有加急的信差、王孫貴胄和將官能馬不停蹄的一路沖進京都城門,但在藻堡,不論是誰,膽敢這樣闖城的,一律要被□□隊擊殺,生死不論。
我也從馬上下來了,從腰袋里取出了生名冊,正揚手示意馬隊列成一字入堡,忽聽堊鷹摸索著全身大喊道:“糟了!跑得急,沒帶上本本!”
“你這糊涂鬼!”梗爺揚手拍了他一掌,“走北線!誰敢不貼身揣著生名冊就是找死?。£评璩潜冗@兒查得更嚴,你竟好意思講沒帶!”
“我……我……”堊鷹窘迫地撓著頭,但他并不傻,央求我道:“酡娘……”
我不訓他,這條線他來往的不少,必然是走急了才沒帶,沒什么可訓的?!澳愀o我吧。”
“嘿嘿,好!”堊鷹快跑兩步與我并行,他扭頭朝梗爺做了個鬼臉,“這守城兵見是酡娘來了,巴結還來不及,誰敢查她呀!等入了堡,酡娘再找堡主替我補辦一張生名冊,還不跟吹氣一樣容易!”
“你就跟緊吧你?!庇箢^用銃槍捅他腰眼。
“小兔崽子!你不怕走火!”堊鷹瞪他,二人打鬧了幾下,這會子功夫便步行到藻堡了。
守城兵早在炮樓上看見馬隊,也認得我的繡金紅頭巾,有人在城上捶起鼓來,鼓聲朝堡里傳了一路。
我一把握住堊鷹的手舉得齊胸高,以明示他和我們是一伙的。我們走在最前頭,到了城門。
“來者何人?!”守門城兵的兵長知道我是誰,但要循慣例問一聲。
我高聲答:“醮崖村的馬隊,我是領隊酡娘!”
話音剛落,城門兩邊的士兵將長刀、長矛齊刷刷亮了下來,架成一個十字,不讓我們進去。
“怎么?沒聽說藻堡有封堡的消息,為何戒嚴,要封多久?!”我問打頭的兵長。
兵長朝我拱拱手,他身邊的小兵也忙將火把湊過來,于是我們看清了他的笑臉,“酡娘啊,您可別怪罪我,是堡主下了命令,倘若您進堡后不去拜見他,咱就不能放您進去。您看您前兩次來去匆匆都沒……”
“我知道了,這回確實要直接去拜見他的,還怕夜沉了,他不愿見我呢!”我道。
“那就好,那就即刻驗了馬隊的生名冊,放他們進去?!北L一揚手,幾個守城兵便圍了過來,有不少是認得我們的,和梗爺、堊鷹等人更是熟識,便一邊驗著名冊,一邊與他們寒暄。
“我說鷹爺,您好忘性??!生名冊都能不帶!您這次是跟著酡娘,咱放您進去,您要是一個人來藻堡不帶名冊,可甭怪小的們無禮呀?!庇斜刻嵝阉瑘椄尚α藘陕?,這事便算過了,馬隊人陸續往里走。
“喂,你!一天里進進出出好玩是不是?!”一個小兵一下揪住了沈毓,“你怎么混到酡娘的馬隊里來了,你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天里進出?!我和梗爺同時看向沈毓,當時只以為他是打哪兒要回藻堡,并不知道他是當天來回,便沒細問過原由。
“這位兵爺,早上我出城時說的很清楚,我的琴弦斷了,城里沒有合適的馬鬃,我才想要出城找找,官道上來往的車馬多,我心想或許就能覓著好的了……后來我在路上恰巧遇著了酡娘的馬隊,他們心好愿捎我回堡,故此才是一路。”沈毓不慌不亂,對答如流,雖然出城的原因聽著別扭,但也挑不出大錯。
“啐,臭毛病。城里這么多馬還挑不上眼,非要出城!那你找到你要的馬鬃了么?亮出來看看!”小兵不依不饒的,頗是蠻橫。
“找著了,但還沒取下來。”沈毓說著,指了指堊鷹的白馬,“喏,就是那匹?!?
“啥?!”堊鷹不可置信的吼了一聲,梗爺忙暗中掐了一把他的手臂,這時候堊鷹若說出質疑的話,定成了落井下石,守城兵未必能放過沈毓。
梗爺抹著一把青黝黝的胡茬,嘻皮笑臉的道:“誒,誒,小兵哥,這是怎么說的。我們可都認識這位沈先生,他是大鴻戲班里拉胡琴的嘛,咱在金生茶館里都見過。”
“你們是熟人?”小兵隨口一問。
“那是,酡娘的馬隊會捎上沒譜的人么?!”梗爺反問道。
這時陪在一旁的兵長有些不耐煩了,催促道:“得了,得了,就這樣吧!鼓都敲半晌了,堡主一早知道是酡娘的馬隊來了!這伙人還有啥可查?!快放他們走,讓酡娘見堡主去吧?!?
“是!”小兵應了一聲,松開了沈毓。
我便帶領著馬隊繼續往前,穿過城門。堊鷹一手牽著白馬,一手順勢又來拖我的手。我掃了他一眼,問:“怎么了?!”
“這,這不是過城門嘛,他們要查咱……”他裝傻充楞,握著我的手不肯松。
“不是查過了么?”我再問。
“這……這城門里頭不還有兵么?”他楞是不松手,能握多久是多久。
梗爺在我們身后點燃了煙鍋,舉起來照著他的手背就是一燙,堊鷹慘叫了一聲,這才把我松開。
“梗爺你下手太狠了!”堊鷹咧著嘴苦叫。
“你先下的手,我再下的手,你不黑,我怎么會狠?!”梗爺不理他,乘勢把他擠到一邊。
“該!占酡娘的便宜!臉皮比他媽城墻還厚!”芋頭和其他弟兄經過他身邊,都譏笑他。說笑間,我們便入堡了。
藻堡蒙在夜色中,城門處人戶不密,但能眺望到不遠的毗連市街。藻堡中央有鼓樓,鼓樓以東是圣廟、衙門與內堡,堡主居住其中;鼓樓以西是市區,商戶店鋪極多,燈火通明,歌舞升平;鼓樓以南是民區,正是我們面對的地方,民宅樓房櫛比,磚墻青瓦,門板上都包有薄鐵皮;藻堡以北及更北都是普通百姓禁足地,那兒是喪彘奴的苦役區,堡內大多人并不愿過問那兒所發生的事,有時更是“聞尸色變”。
“酡娘,咱真去喜格閣?!”梗爺嘻笑著問我,梗爺并不老,半百不到的一條大漢,對女人還是有欲求的。
“是呀,我不騙你們。”我從袖中取出銀票來交給他,“我們就在這里分開吧,我要東去見堡主,你帶弟兄們往西走,徑直去喜格閣,莫在別處亂逛,明天一早在城門發哨箭集隊,盯著他們不可睡過了頭!”
“明白!酡娘!放心吧!”梗爺接過銀票揣在懷里。
堊鷹忽然湊上來,向我道:“酡娘,要不我不去了,我陪你見堡主!”
“那我也陪你!”芋頭趕忙擠過來,扯著我的裙擺搖晃。
“你小子就得了吧!”梗爺張開手臂,一把拖過芋頭挾在腋下。一手又擰住堊鷹的脖頸,將他往西邊帶,“堡主才不想見你們兩個,乖乖跟我去喜格閣吧!”
“可酡娘,酡娘她一個人……”堊鷹叫著。
“甭裝了你,誰不知道你在喜格閣的那個相好小宛姑娘,你等下抱著她時你還顧得上誰嘞?!”梗爺又拆穿他,和馬隊弟兄一起拖著堊鷹和芋頭走,芋頭叫喚的不行,被梗爺用布堵上了嘴。這時沈毓也跟在他們后邊,因為金生茶館與大鴻戲班都在西面,他要回那兒去。
“誒,沈先生,你等等,退回兩步來,我有話同你講?!蔽覔]手召喚他。
他便折返到我面前,笑容帶著歉意,“是我歸心似箭,忘了向酡娘道謝,這一路上馬隊關照我,方才又替我解了圍,我差些就冒昧的走了,真是失禮啊!”
“沈先生多慮了,馬隊照應別人是為日后自己行方便,說不定有朝一日,沈先生還有地方得關照我們?!蔽倚χ?,既然他說客套話,我也得說些好聽的場面話。
“不敢當,不敢當。”他拱拱手。
“可是沈先生,我不為這事兒留你。我在北河上真遇過一個撐船的孩子,他說他爹就叫沈毓,在這藻堡中有淪為喪彘奴的風險,他托我帶回他爹,我答應了就得做到。我等下要去見堡主,能查所有喪彘奴和全堡戶籍的名冊,這城里若有兩個沈毓最好,倘若沒有的話,到時候甭怪我酡娘綁也要將你綁到沈流冬面前,讓他認清你究竟是不是他親爹?!蔽艺f話時一直觀察著他的表情,但他鎮定自如的聽著,聽到我說要綁走他時,眉頭只是緊了一緊,這時我停頓,等他答復。
但他道,“好,一言為定?!?
“什么就一言為定?”我忽然不明白,剛才那番話中與他約定過什么。
“若找不到第二個沈毓,你便帶我去見那個孩子,讓他說我是還不是他爹。”沈毓坦然重復道。
他這么一說,我便沒什么好試探的了,我以笑容含混著,朝等在不遠處的馬隊弟兄喊了一聲:“我說堊鷹,你記得給沈先生馬鬃,這是我酡娘答應給的,你別舍不得!”
“他知道了!”梗爺怕堊鷹頂撞,忙捂住他的嘴,代他答。
我笑,又轉向沈毓道:“你看我這些弟兄,人是粗糙了些,但都是好人。今天那一家子的事請你別再放在心上,喪彘與人終究殊途,不是藻堡處理和驗查干凈放出去的喪彘,早晚都是禍害……”
我不知道為什么要對他說這些,從前馬隊殺喪彘,毫無解釋,殺了就是殺了。
但他打斷我,似乎不想再提,他說:“我知道,你們都是好人。”
“那就此別過吧,我要去內堡了,希望我甭再來找你。”我也沒啥再可說的,只能道別。
“好,告辭。”他又拱了拱手,轉身而去,煞是干脆、自然,留下一個超然的背影。這時我想,他稱我們是好人,多半又是客套……
我與馬隊照兩個方向分開,我的馬也托給了弟兄們,我自己孑然一身朝內堡而去。不到內堡女墻,就陸續被巡游的騎兵和步兵隊認了出來,延途都有人向我致意,隨即又跑來兩個佩刀小兵,替我掌著燈籠引路。
進了女墻,離內堡便不遠了。沿途都有架著銅盆的石柱,盆內點著潑油的柴火,熊熊燃燒,以此照明。
道旁一側有駐內堡的騎兵隊正在點數。他們人人皆佩□□,且是兩把,一是火碗手銃,一是雙管長銃,另佩扁方口的大馬刀,成天背著份量都不輕的武器,因此內堡的騎兵個個是人高馬大,虎背熊腰,比堊鷹看著還要厚實上一圈。
騎兵隊身上常有新鮮的裝備,每次我進內堡總要多留意他們幾眼,不久前從他們那兒發現了一種眺望鏡,銅制筒狀可收縮,可用此望清遠處景相,煞是有趣。
于是我張望著他們,一邊往里走。
“酡娘?!庇腥撕傲宋乙宦?。我一心顧著右旁的騎兵隊,沒有顧著左邊,他正從那里走到我面前。
“?。课艺f你……”我差些撞著他,往后退了退,看著他的土灰色軍衣發楞。“你,你怎么穿這身?!”
“又被堡主貶了,如今只是個記值勤名冊的文吏?!彼f著,晃了晃手中的紙筆,我頓時笑了。
“難怪看騎兵隊里沒你,正找著呢?!蔽抑噶酥改顷犎笋R,再抬頭看了看面前的男人,他是騎兵隊中最高壯威武的男人,一度是內堡騎兵隊的隊長?!拔艺f昴衣啊,你快被貶出門道來了吧?再下去,堡主會以為你存心和他對著干。”
“沒事兒,酡娘,堡主器重我呢!他這是存心練我的性子,嫌我還不夠經事和默契?!标囊滤市ρ?。
“嗯,你明事就好。”我拍了拍他的臂膀,忽然想起一事來,道“既然先遇著你了,不如托你件事?!?
“酡娘盡管吩咐。”昴衣應著。
“替我去查一個名叫沈毓的人,在藻堡中有幾個同名同姓的,不論活人、喪彘奴的薄冊都要查?!?
“甭查了,酡娘,我被堡主貶了幾次做文職,謄抄過戶籍和喪彘奴名冊,我過眼不忘,何況沈是外姓,藻堡中本來就沒幾個姓沈的,單名石字的倒有重名,但這個毓字,發同音的重名都沒有。再說這沈毓我認識啊,大鴻戲班里拉胡琴的是他吧,堡內的兵抓過他,但為了啥事我不好說,您得問堡主?!标囊虑逦鸬?,我冷哼了一聲,心想這沈毓果然是騙我,但聽到堡主的名號時又知道此事絕不會由一個沈毓計謀騙我如此簡單,可見當務之急,還是要去會會堡主。
“行,我知道了,我上去了?!蔽遗c昴衣揮別,昴衣目送我一程也就忙碌去了。
我沿著微微螺旋向上的石階朝堡內走去,上了樓,穿過甬道和一道道的柵欄門,門前都有兵士防守,我總覺得這一路不是去見堡主,而是上牢房探監。內堡沿墻也鑿有炮口,備著上百尊炮,因此堡內銅鐵器的味道很濃。但內堡畢竟是由堡主起居所用,絕不會陰冷潮濕,墻壁涂著白灰,內部相當整潔。
越往里走,殿室的布置與鋪設都越精美,走到六角型白玉地磚的大堂時,已經到了堡主的外書房。
他坐在那扇紫檀百寶嵌十二扇屏風前,已經等候我多時。
寬袖、綢緞的乳白色長袍披在王座一般的雕花大椅上。第一眼,我先是看見堡主那一股編著銀線的粗大的菱花發辮搭在白袍的左襟。
他知道我進門卻一動不動,目光也沒有落在我身上,而是始終斜低著頭,盯著右前方的一塊地磚不動。
因此我入門時,足夠有時間靜靜地看清他,白袍上繡有千山萬水,不用看就知道袍后有一只振翅高飛的大鵬鳥,因為堡主的名字就叫齊鵬,專用的□□也叫疾鵬銃。
他的長袍下是合襟的單衣,銀繩編的腰纏與系扣,下著天青色席地長裝。
漆座兩側各有一排燈架,吊著薄瓷罩的燭臺,在明亮的光線中,我看見他的劉海、發鬢與嘴旁一圈的短胡,都長出了花白之色。
堡主還不到梗爺的年紀,一陣子沒見,竟然流露出老態,想必是費心太多的緣故。這時我已經往前走了數步,在他一直注視著的地方旁邊停下。
那塊六角形白玉磚上有一只死去的肥蛾,一行行螞蟻正在噬咬、搬運著它的尸體。
“它們還叼過別的,不久前差不多是同一個地方,死過一只壁虎,螞蟻傾巢而出,只搬了一個晚上壁虎便不見,藻堡的螞蟻大、口利、兇殘,它們叼的東西,真是渣也不剩。”堡主幽幽地說出這番話,外書房中只有我與他二人。
“堡主?!蔽页坝肿吡藘刹?,單膝跪在熊皮地毯上。
“你怎么肯向我行這般大禮了?!”他低下頭,手指靠近我的臉頰,但終究沒有碰上。我卻伸出手去揀起一塊金吊牌,替他系回腰間的繩扣,然后站了起來。
“讓人把蛾子和螞蟻都掃了吧,再讓人用石灰、硫磺將屋內四角的地隙都灑上,把蟲子殺了。你這兒書多,各樣擺設也稀貴,弄臟了不好淘換?!蔽覄袼?。
堡主笑了,聲音低沉略啞,一顰一笑都透顯著內心的厚重,昴衣常說堡主天生是霸者的范兒,但我們都清楚那霸者的意思是梟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