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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們,終于安全了。
隨著安全感的降臨,距離感也重新回到蓋烏斯與我之間。他松開我,我退后幾步。有一瞬,覺得自己仿佛從高空墜落,隨即恢復了理智。在對方臂彎中那個不知所措的軟弱者已然消失。
姍姍來遲的軍隊圍住我們,形成強大的保護屏障。但大量民眾依然擁堵在街道上,不肯離去。士兵們在街道和廣場的兩邊排開,準備進攻。全副武裝的士兵面對暴民,眼看就要爆發流血沖突。慘重的傷亡已經可以預料。
天色愈暗,風吹得更緊了。云層翻涌,低得可以觸及廣場周圍的丘陵。直到一點清涼的東西打在我的鼻尖上,我才反應過來:下雨了。
轉眼間,就有細密雨線墜下,打在地上劈啪作響,整個廣場仿佛都在沸騰冒泡。雨霧彌漫,人潮如海。我也渾身濕透。濕漉漉的衣服黏在身上,滲出逼人寒氣。雨水順著頭發流下來,視線都有些模糊。
暴民與軍隊在雨中對峙。若是此時爆發沖突,只能兩敗俱傷。羅馬承受不起這樣的損失。
短暫的猶豫之后,我快步走上演講臺,面向所有民眾和士兵。
雨滴順著臉流到唇邊,滲到舌尖,有些苦澀。我深深吸了口氣,環視四周,揚聲道:
“羅馬的公民們、同胞們,請聽我一言:這座廣場是羅馬的政治心臟,從埃涅阿斯時代以來,這里一直受到神的佑護。諸神在這里看著我們。我們是羅慕路斯的后代,不會被惡意所左右,更不會把自相殘殺的鮮血和火把帶到莊嚴的神廟門前。請憐惜我們的祖國吧,不要把它推向危險的流沙,同時毀滅自己。”
我的說辭缺少預先準備,口才不佳,但仍成功了吸引了民眾的注意。畢竟,除了維斯塔貞女,鮮少有女人能站在演講臺上。因此,民眾驟然安靜下來,無數雙眼睛望向我。很快有人指出了我的身份:“那是渥大維婭,提供救濟的、好心的渥大維婭!”
雖然他們不見得贊同我的說辭,但至少不再把我當成天然對立的敵人。
安靜的廣場上,大雨如注,電閃雷鳴。我仰起臉,迎接著冰冷的雨水,任雨水打在臉上。
“我知道,大家已經為這個國家做出了很多犧牲。我們是百折不撓的羅馬人。西塞羅曾說過:即使是最不公平的和平,也好過最公平的戰爭【注3】。我們會用和平的辦法解決問題。”我大聲說。
臺下有人應聲:“有什么辦法,能讓所有人都有食物,不會餓死?”
我不知如何回答,這并非我能做主的事情。
這時,蓋烏斯再次登上講臺,來到我身邊。雖然他遍身濕透、面色蒼白,但看上去冷靜得近乎漠然。這份漠然使他看上去格外莊重、嚴肅,宛如一道穿透黑云的閃電。比起政客,更像一位祭司。
他面向民眾,緩緩開口:“我們是羅馬人,我們在羅馬。我們的祖先曾在這里創造了輝煌,創造了共和國。而現在,我們的共和國正在失血中變得虛弱。”
說到這里,他停頓了一下,讓余音散開,好似嘆息。
“偉大的羅馬從不虛弱,也絕不缺少糧食。可是,現在龐培切斷了運糧到意大利的海路通道,因為我們對他宣戰。即使有再多的糧食,也無法運到羅馬。饑荒正在代替龐培,對羅馬人作戰。我們為什么要犧牲自己的親人和朋友,去發起自相殘殺的內戰?共和國再也不能忍受這種可怕的損失了。如果它需要獻祭者,走上祭壇的應該是我們的敵人,而非我們的人民。”
他短暫地沉默了,環視黑壓壓的人群。他似乎能用沉默創造力量,就像蜘蛛用腹中的細絲編織羅網一樣。
這時,一名身穿托加袍的中年男子走上講壇,似乎早有準備。
蓋烏斯介紹道:“這位尊敬的先生,斯克瑞波尼烏斯·利波,他是小龐培的岳父,也是我妻子的兄長。他從西西里來到羅馬,帶來了和平的好消息:龐培像所有羅馬人一樣厭倦戰爭、渴望和平。”
那其貌不揚的中年男人高聲道:“是的,龐培親口對我說,他不想與羅馬的同胞為敵,他渴望和平。但元老院向他宣戰,把他視為罪大惡極的敵人。如果可以,他樂意接受和平的橄欖枝。”
人群中立刻起了騷動,那些原本絕望的眼睛被希望的火花點亮。
蓋烏斯舉起手,以平息人群中的暗涌:
“可是,我很清楚地知道,羅馬的某些人,甚至我的一些朋友,都在責難我軟弱、缺乏勇氣,因為我不想現在與龐培作戰。在這里,我誠實地說:非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我不喜歡進行內戰。這不是軟弱的立場,而是真誠的意志。這種內戰只是在彼此沖突中殘害我們的公民。現在,它帶來的饑荒更是威脅到了整個羅馬。我們不能讓人民繼續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否則就會成為可怕的背叛,殘忍的罪行。”
他的語調陡然變高:“讓我們簽訂和平協議吧,迎接和平女神降臨羅馬。很快,沒有人再挨餓,沒有人因饑荒死去。為了羅馬,為了拯救共和國,讓我們迎來和平!”
這實在是技巧嫻熟的演說。要煽動民眾,就得像這樣,首先去掉一切復雜的、理性的東西,而多用“大詞”,諸如偉大、榮耀、勝利、人民、共和國之類,把每個聽眾與巨大的集體相聯系,制造出集體的狂熱。
果然,人群中爆發出劇烈的騷動,人們眼中閃爍著熱切的光芒。站在后排的人爭先推搡著想擠到前面,更靠近臺上的演說者,就像飛蛾試圖靠近火焰。
有人揚起頭高聲叫道:“是的!為了羅馬,為了偉大的羅馬!”
參差不齊的呼聲從遠處的人群傳來,無數聲音漸漸匯合:“為了羅馬!”
“我們要和平,不要內戰!”
“與龐培和談!”
民眾的呼聲一浪高過一浪,最終匯成異口同聲的反復狂呼,蓋過了廣場上的狂風大雨:
“議和!議和!議和!”
在一片嘈雜聲中,蓋烏斯的聲音依然以一種平穩的力量凌駕于最上:“諸神作證,我將盡快與龐培和談。當和平到來,羅馬的糧食危機很快就能得以解決。我們的共和國,不會讓任何一個人承受現在的苦難!”
響應他的,是經久不息的掌聲和歡呼,宛如暴風雨中海上驚濤駭浪的轟鳴聲,令人震撼。
蓋烏斯只用了不到一刻鐘,就徹底轉變了民眾的態度。他們從危險的嗜血暴徒,變成了議和政策的積極擁護者。
如果看到這里,我還不明白真相,就太愚蠢了。原來,是蓋烏斯私下密謀煽動這場暴動。表面上他在努力平息民憤,實際上卻在推波助瀾。他的目的,就是逼迫安東尼同意他與小龐培和談。為了達到目的,他故意拖延了軍隊到來的時間,并且秘密請來姻親作為“和平使者”。難怪他依然如約與斯克瑞波尼婭結婚,他從未放棄聯姻可能帶來的和談。
事已至此,面對民眾的巨大呼聲,安東尼不能不妥協。若是平常,他或許不惜鐵腕鎮壓,讓羅馬血流成河。但現在,他的很大一部分兵力都在東方進行帕提亞戰爭,必須保持后方的穩定。
我轉過身,望向臺下的安東尼。只見他的拳頭驟然握緊。雖然表情晦暗不明,但他保持了一貫的鎮定,就連身上滲出血跡的傷口也渾不在意。
我極力克制憤怒,看著蓋烏斯的側臉:“你真是瘋了!為了達成議和,竟然不惜制造饑荒,甚至煽動暴/亂。”
他濕漉漉的金色發絲,襯出一張蒼白的臉。淺藍的眼瞳宛如冰晶,睫毛在肌膚上投下暗影。他沒有回應,甚至沒有側首正視我。這冷漠中的輕視之意,明顯得就像日光下的堅冰,刺目而透明。
不想在大庭廣眾之下失態,我咬牙轉身離開。耳邊除了嘩嘩的雨聲,再也聽不清別的,似乎世間的一切其余聲響都被雨水淹沒。
這場大雨,輕易便把廣場上的血跡沖刷干凈。那些慘死的人,就這樣死去了,無人再追究。歷史就是這樣被書寫:長久的沉寂,之后驟然動蕩,抹殺,再歸于平靜,等待下一次的波動。早已死去的歷史以墨水寫成,正在發生的則用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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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徑自進入浴室,熱水沐浴,換上干燥溫暖的衣服。女奴用毛巾擦著我的頭發,呈上解渴的檸檬蜜水。終于擺脫了那種雨水冷冷打在身上的麻木感。
但身邊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血腥氣息,宛如人間與冥河的交界線。我讓人把熏香換了一味香氣更濃厚的,但那種揮之不去的血腥氣息依然如蛛絲般粘附在看不見的角落。
身上恢復溫暖,心底卻涼透。這次,我們輸了,我們被蓋烏斯利用。沮喪感就像一座迷宮,我不能再繼續沉浸于其中,原地打轉。吩咐女奴停止動作,我穿上衣服,起身去找安東尼。
他也剛洗過澡,頭發半干未干。傷口已敷過藥,綁著繃帶。
“你還好吧?”我看著他肩上纏繞的繃帶。
他渾不在意地坐到靠背椅上,以悠閑的姿態:“比起戰場上發生的事情,這不算什么。”
他如此處之泰然,讓我平靜了些。我抿了抿嘴唇,希望它顯得更有血色:“謝謝你剛才救我。”
“不用謝我。即使沒有你,我也不會坐以待斃。而且,是我讓你陪我去廣場。這是我的判斷失誤。我沒想到他竟然不惜置你于危險之中。”
我不免驚訝,很快明白過來。原來安東尼讓我與他一同前往參加集會,是為了防止蓋烏斯的危險舉動。
我冷笑:“原來,你還存有這樣天真的幻想。他連自身安危都可以不顧,豈會重視任何人超過他自己?更何況,我和他已是仇人。”
他卻不贊同我:“若他視你如仇人,為何要保護你?要不是他帶了幾個厲害的護衛,我也護不住你。”
我輕嗤:“這不過是為了讓他自己多一項保險。我在民間的聲譽不錯,如果暴民攻擊過來,或許會放過我。他在我身邊,就多一重保障。若我猜的沒錯,就連斯克瑞波尼婭建議用我的名義進行饑民救濟,也是他的計劃。他舍不得懷孕的妻子涉險,轉而利用我。”
沒想到,安東尼飛快地眨了眨眼,笑出了聲。
“有什么好笑?”我皺眉。
他沒有正面回應:“如果你是對的,幸好你的血液不像他那樣冰涼。”
雖然我不是善良之輩,但蓋烏斯的冷酷實在無人能及。他是天生的劇中人,一手捧著鮮花,一手緊握利劍。就連雙面之神雅努斯也做不到這樣好。
“我也沒想到,他為了達成和談,竟能做到這一步,讓饑荒和暴/亂害死這么多人。”
他倒是不以為意:“戰場上死的人,比這更多。對于政治而言,從來沒有正義。”
說著,他站起來,從案幾上拿起兩只淺藍色的玻璃杯,斟滿它們。寶石紅的液體在杯中流動,藍色的杯壁讓酒的色澤顯得更深。
他把其中一杯遞給我:“喝點吧,酒可以驅寒。”
我接過。
他舉起酒杯,一飲而盡。葡萄酒讓他的表情顯得更加放松。我啜飲酒水,咽下甘醇。它又干又濃,帶著杏仁似的余味,過分的苦澀。杯中剩余的液體恢復平靜,凝結成一面殷紅的水鏡。酒精仿佛燃起一團火,直抵胃部,帶著灼燒感的暖意向外擴散,模糊了激烈的情緒。
窗外,雨仍在下。到處是淅淅瀝瀝、水珠迸濺的聲響。
“雖然你的弟弟這次如愿以償,但與龐培的和平協議不可能維持太久。他遲早要與龐培兵戎相見。現在,阿格里帕在訓練亞得里亞海艦隊,建造大量新的三層劃槳船,修建沿岸防御工事。但實力遠不是龐培的對手。龐培擁有最好的海軍。”安東尼平靜地說著,顯然看不上蓋烏斯的這種小手段。
的確如此。無論雨如何下,戰爭的火種從未熄滅。利用這次議和,蓋烏斯只能拖延一時罷了。
安東尼繼續道:“目前最重要的,是我必須取得帕提亞戰爭的勝利。這才是最大的榮耀。若沒有戰果,一切都是空談。”
是的,若能贏得帕提亞戰爭,安東在羅馬的聲望一定會遠遠超過蓋烏斯。我比任何人都更期待這次戰爭之后的凱旋歸來。
“你會贏嗎?”我問。
他勾起唇角:“當然。我不會像你的弟弟一樣,把精力浪費在這些無聊的陰謀詭計上。我只會贏得戰爭。沒有什么比這更至關緊要。”
他的語氣篤定,也沒有必要騙我。
我的心情安定了許多,看向濕漉漉的窗子。急雨打在屋頂,啪啪作響,水簾子似的往下落。天色暗沉沉的,庭院里水霧彌漫,視野模糊。
“今年的雨,似乎比往年大。”我道。
“年年的雨不都是這樣?”他聳了聳肩,“羅馬的大風大浪,還在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