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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之后,我的態度起了變化。帶刺的言語宛如打人的荊棘條,被我收起,不抽打別人,也不傷及自己。
蓋烏斯對我態度如故,不慍不火??瓷先ィ盐耶敵杉抑姓滟F的家具,一勞永逸地安置在那里,無意改變。若我是一個天生的囚徒、而非自由人,這大約算是不錯的待遇。
為了打發時間,我像珀涅羅珀一樣撿起暌違已久的紡織工作,織了一小幅地毯。坐在織機前,撥動織機上的花線,宛如彈奏豎琴。透過經緯縱橫的紡線看去,一切都變得簡單明晰。
多名女奴協助我:有人負責把羊毛進行清洗、去油和梳理;有人坐在紡車前,轉動轉輪,紡出可用的毛線;有人卷著線軸,把紡好的毛線染上各種顏色,再晾曬。毛線在銅釜里煮染,染料從各種植物中提?。荷⒛ㄅc茜草根是紅色的來源,梔子的果實和木樨草能染出黃色,菘藍的莖葉煮出淡淡的藍色……每一分顏色深淺都必須嚴格控制。
以往,克麗泰為我把控合心意的顏色,我無需親自操心。但現在,周圍都是蓋烏斯的人。她們雖然勤勉,卻很難像克麗泰一樣辦事妥帖、明白我的心意。我想了想,對蓋烏斯提出,讓克麗泰回到我身邊。
很快,克麗泰出現在我面前,身穿及踝的束腰外衣。她吩咐女奴染出的毛線,果然令我滿意。柔軟多彩的毛線挽成一把,從指尖滑過,蜿蜒如流水垂落。
“很好。”我淡淡道,放下成束的毛線。
她雙臂交叉在胸前,深深彎腰:“感謝您原諒我曾經的過錯?!?
“我還沒有原諒你,你也不必委屈自己。我愿意把你讓給蓋烏斯,讓他不虧待你。你留在他身邊,或許還能為他生個孩子。”
她跪在我面前,灰藍的眼睛里盈滿淚水:“我只想為您服務?!?
“為什么?你欺騙過我,我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樣信任你。你又喜歡蓋烏斯,為什么不去他身邊?”
她露出一絲苦澀笑意,淚水在眸中打轉:“您的弟弟連克勞迪婭那樣尊貴美貌的女士都看不上,又怎么可能看上我?”
也許還有個原因她沒有說出口:她應該也能看出,蓋烏斯是個沒有心的人。連我這個他唯一的親人,他也能如此殘忍地欺騙并囚禁,誰還敢指望他的真心?
我嘆了口氣:“他只是利用你來監視我。他不會真心對你好,不會真心對任何人好。”
她的臉色愈發蒼白,淚水從眼中滑落。四周的空間都要容納不下如此大而痛苦的寂靜。不過,誰知道這其中有幾分真實,幾分演技?
我托起她的下頷,讓她對上我的視線。她蒙著水氣的眼睛竟有些孩子氣。
“至于現在,我只希望你別再騙我。你可以對我隱瞞,但不要再對我撒謊。你能做到嗎?”
她緩緩道:“我能做到?!?
我放開她:“這些天,我想了很久。蓋烏斯謀害馬塞勒斯,為何要等到這個時候才動手,又為何一定要借我的手?以蓋烏斯的能耐,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地除掉一個人,辦法多的是。
“后來,我終于想通:他這么做,是為了讓我徹底斷絕對馬塞勒斯的念想,從此只有恨,再無感情。如果馬塞勒斯忽然失蹤,或死于意外,或被別人殺害,我會一直懷念他。所以,最一勞永逸的辦法,就是讓我恨極了馬塞勒斯,甚至親手殺他。
“而等到我懷了馬塞勒斯的孩子,才是實現這一計劃的最佳時機。我以為馬塞勒斯在我懷孕時背叛我,罪無可恕,又不希望孩子將來有這樣的父親,就會殺了他。”
一邊說著,我一邊留心著她的神色。她欲言又止,神情復雜,最終只道:“小凱撒也是為了您。您是他最重要的人。”
連她也無法否認。看來,我猜對了。
之后,我不再提先前的事情??他愄┗氐轿疑磉?,雖然我不讓她像以前那樣時時刻刻近身服侍,但也不時安排她做些事情。這是讓她安心,也是讓她背后的人安心。
我依然如??椫靥?。織機放在回廊下,染色后的毛線安放在織機上。先鋪設經線,繞過機梁,用機杼把經線分開,再用梭子織上緯線并攏緊。女奴們都很安靜,除了織機上梭子輕微的嗖嗖聲和轉輪轉動的聲響,再無其他。影子被陽光投映在墻上,宛如壁畫。
我喜歡這種安靜的時刻,呼吸著清風里的檸檬花香,蕪雜的念頭被過濾掉,心中只剩下指尖那些在經線中來回拉動的緯線,經緯交錯。細密的線在機垂的重量牽引下向下垂直,并在織布梭的來回穿梭之下一前一后有節奏地移動著,一點一點織成布匹。這種工作節奏舒緩,使人氣定神閑。
織好后,女奴收去漿洗。經過捶打、沖洗和干燥,再進行梳理和硫熏處理,才能使用。一小幅地毯完成時,已是半個月后。地毯上的圖案并不復雜,但也一眼能看出是手持金弓的阿波羅與背著銀弓的狄安娜。
那一天,我讓克麗泰把地毯給蓋烏斯送去,并提出請求:“我想見瑪塞拉和馬庫斯。不然,我無法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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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兩個孩子被帶到我面前。他們正在迅速發身長大的年齡,不到一個月不見,就感覺他們有了變化,像花蕾徐徐綻開,比之前長開了一點。
馬庫斯走路還有點磕磕碰碰的,我迫不及待地讓人把他抱到身邊坐下,撫摸他毛茸茸的柔軟發絲。這孩子骨架纖細,抱起來像一只柔軟的小鳥。但礙于身孕,我不能親自抱他。
瑪塞拉伸手觸碰我的腹部:“媽媽什么時候把妹妹生下來?”
我低頭親吻她的額頭:“也許是弟弟?!?
她眨眼:“已經有一個弟弟啦,這次我要妹妹?!?
我不由微笑:“這可由不得我。不過我也想要個女孩,像你一樣可愛。”
“媽媽為什么不回家?”馬庫斯迫不及待地問我,“媽媽回家吧。”
我壓下心中苦澀:“媽媽還有些事情,暫時不能回去。舅舅會照顧好你們的。要聽話,做個好孩子?!?
馬庫斯顯得有點沮喪,我叫人把準備好的蜂蜜點心送上來。小孩子的心情多變如春日的天氣,很快,剛才的不愉快就像陰云被風吹散一樣,一掃而空,又找回了開心的能力。
陽光正暖,花園里,薰衣草和百里香的細枝從草叢中探出頭,新生的薄荷成簇生長,清涼的芬芳飄散在風中。孩子們在花園里嬉戲,去聞每一朵風信子花?,斎l現了一小只變色龍,變成紫色風信子的顏色。而馬庫斯捉到了一只蝴蝶,指尖觸碰蝶翼,磷粉從蝶翼上脫落,粘在手上。
瑪塞拉搖頭:“別這樣,蝴蝶以后會飛不起來,鳥兒就會吃掉它。”
馬庫斯立刻松開手,看著蝴蝶徐徐飛離。
“走,我們去那邊的花棚下面玩?!爆斎瓲恐艿艿氖?,兩人一道離開。
馬庫斯總是跟在她身后,像影子追逐光線,光到哪兒,影子也尾隨到哪兒。
但愿神靈不要捉弄他們,不要讓他們之間純凈快樂的感情在將來的某一天化為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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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孩子離開之后,我與蓋烏斯的交談也漸漸恢復正常。雖談不上愉快,但我對他不再針鋒相對。
一日傍晚,晚餐時,他讓廚房做了我喜歡吃的菜,布置在露臺上。
送餐的女孩宛如科林斯式女像柱似的,一手一個托盤,以極佳的平衡感高舉過頭頂。
食物呈到我們面前。有涂了檸檬和草葉的烤魚,連同肥美的杏燉肉丁,放在干凈的葦葉上。精致小碟中,用蜂蜜和羊奶煮的乳鴿,加了松香草,嫩得不能再嫩,有如神寵。
食材都很新鮮,蔬菜都是從菜園里現摘了直接送過來,海鮮和肉類無不剛剛脫離孕育它們的地方。
“陪我吃一點。”他溫言道,并讓女奴為我斟了杯玫瑰酒。
我稍稍遲疑,繼而依言坐下,靠在榻上,取了一枚烤得金黃的斯佩爾特小麥甜面包。
羅馬人喜歡吃面包,有名的面包師會把自己的名字烙在面包上,成為獨家招牌。蓋烏斯請的面包師顯然身價不菲,能做出多種特別的美味:蜜漬面包、茴香面包、栗子面包、山羊奶酪面包、黑麥粉面包等等。
而我面前這種新鮮出爐的面包,據說混合了從印度進口的昂貴大米【注1】,外皮松脆酥薄,入口即化。內里潔白松軟,余溫尚存。我喜歡甜食,又想用甜味去平衡心頭的苦澀,便在面包上抹了一層蜂蜜,濃郁的蜂蜜在指尖融化滴落。
但蜂蜜抹得太多,濃重的甜意從喉嚨直浸下去,齁得難受。只吃了兩口,便胃口全無,用餐巾擦了擦嘴唇,不再動食物。
他問:“不合口味嗎?你之前很喜歡吃這種點心。”
“最近食欲不佳?!蔽艺Z氣平靜,只是陳述事實,“畢竟一直被關在這里?!?
“你在孕中,該多吃點兒。你身體健康,我才放心讓你出去?!?
“真的?”我挑眉,終于看見一線希望。明知道這是他拋出的誘餌,但這誘餌不容抗拒。
“你得先多吃東西。如果想吃別的,就讓廚房去準備?!?
在他注視的目光下,我吃了些烤魚和蛤蜊,吞咽了半杯玫瑰酒。這種酒產自希臘北部的特瑞斯地區,聞起來像玫瑰花蜜,極其濃郁,兌入二十份同樣體積的水后依然甘美。作為孕婦,我喝得很清淡,摻入許多泉水,但味道仍然不錯。
他似乎這才滿意,又吩咐女奴。不到一刻鐘,幾道新的菜被呈上,也是我曾鐘愛的口味。
被他注視著,我低頭進食,食不知味。這種感覺太奇怪,仿佛我的用餐也成了一種表演,他是唯一的觀眾。
“實在不想吃,就別勉強?!彼?。
想了想,我把一碟時蔬推到他面前,提出要求:“你陪我吃。”
他從不挑食,我們便一起吃了些。為南方美食家所贊賞、認為勝過北方牡蠣的蛤蜊,是最近的流行。蛤蜊光澤飽滿,外殼半透明,由女奴剝開,用銀簽子除去內臟,收拾干凈,盛了一整盤,淋上去腥的芳香調味汁。
期間除了進食,沒有言語。倒像是回到了舊時光景,仿佛可以假裝一切正常。
伺候的女奴用小銀刀從骨頭上切下一塊羊肉。蓋烏斯用它蘸了魚醬,遞到我嘴邊。這倒是第一次,我想問為什么,但這不是什么值得打破安靜的問題,也想不到拒絕的理由。于是張開嘴,讓他喂我吃下。
他似乎把我當成嬰兒,把玫瑰酒送到我唇邊,還用餐巾拭去我唇上的殘余的酒液。這大概是一種討好,而我給予默許。他太擅長表演,這種偽善的溫柔與縱容,就像在羔羊被獻祭前為它戴上花環,而我會像羔羊一樣溫馴地屈服?
餐后,食物撤下,他離開,依舊去處理那些永遠也忙不完的事務。我留在露臺上休息。右手撫摸腹部,能感覺到嬰孩的胎動。我的孩子,他不能出生在囚禁之中,不能有一個作為囚徒的母親。
坐在露臺上,視線越過成片的松柏,俯瞰羅馬。山上最高處,視線一覽無余?;宜{色的天空在山陵盡頭與地面交匯。城墻連綿,延伸到遠處的群山之中。臺伯河在越來越亮的日光中,逐漸暗成深綠色。成片的紅瓦屋頂,高大的建筑群。
曾聽人說,羅馬是世界的中心,條條道路均能通向羅馬。但于我而言,沒有一條道路可以離開羅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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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浴室沐浴。
溫水浴室頗為寬敞,南、北、東三面皆有飽覽風景的大窗戶。南北兩面的窗外掩映著深綠的山楂、橡木和刺柏。東面的窗戶毫無遮蔽,天光如水涌入,在池水上粼粼波動。
池底鋪著帕羅斯島大理石。池邊的出水口是金鑄的眼鏡蛇像,蛇身盤繞著,傲慢地高高昂首。從它張開的金口中,流水濺落。水中加入了接骨木、迷迭香與鈴蘭的芬芳浸劑。
氤氳的水氣裊裊上浮,身體沉入水中。光影離合,池水在身體周圍顫動著微波,輕撫著我的肩頭和胸脯。解開束發的緞帶,讓一頭長發展開來漂浮于水面。女奴柔軟的手指,用沾過蜜油的浮石與絲瓜絡,替我清潔肩背上的肌膚。放松按摩的力道恰到好處。
整個人都輕松了許多,愜意得幾欲睡去。我滿意地喟嘆一聲,沉得更深,讓水漫到下頜。溫暖的池水清澈見底,宛如一塊純凈的水晶,從四面八方包裹著我。沒有什么比在呢喃的水的聲音邀請下,讓溫暖的水漫過自己,更加不可抗拒、令人放松。身體變得柔軟,蜷縮起來,頭輕抵著膝蓋,任長長的發絲如海藻般飄散開來,繾綣著水波。
恍惚想起了古老的荷馬詩句:赫克托耳與其妻安德洛瑪克感情深篤。安德洛瑪克讓女奴為赫克托耳燒火準備沐浴用的溫水,好讓他戰斗歸來回家時,可以洗凈身上血污。但實際上,那時候赫克托耳已經死了,而她并不知曉。
我的丈夫,馬塞勒斯,也不可能回來了……
回憶像火焰之爪一樣掐住了我,讓我喘不過氣,驟然浮出水面,撩開眼前的發絲,深深吸了口氣,再無興趣繼續沉浸于水中。
被攙扶出溫水池時,渾身乏力,步入水溫稍涼的淺池,坐在大理石凳子上。水逐級流下,從一個臺階跌落到另一個,最終匯入雪花石膏的淺水盆。
我舒適地閉上雙眼,任由努比亞黑女奴用絲綢為我擦洗身體,并用刮身器把身上的香油清理干凈。絲綢質地輕軟,被茉莉花汁充分浸泡過,涼絲絲的,掠過涂了蜜的肌膚。
按摩專用的柏木榻,鋪著柔軟的獸皮、純白的埃及麻紗。我躺到上面,倚著靠墊。周圍很安靜,靜得能聽到發梢水珠凝聚滾落的滴答聲。
一名女奴半跪著,捧起我長及腰膝的長發,輕柔地擠干,用泡過精油的羊毛手巾仔細擦拭,再一遍又一遍地梳著頭發,從頭到尾。每次多梳一下,便使得發質更顯光澤。
另一名女奴的靈巧雙手為我按摩全身,并用西頓產的甘松香涂抹一遍,保持肌膚柔軟。還有專門為我護理雙手肌膚的,以及用花汁點染指甲的。
在浴綿的柔滑、浴油的芳香中,漸漸地,我進入一種水狀的睡意,直到叮鈴之聲傳來。浴室門前設有重重紗幔阻隔視線,上面垂系著成串葡萄似的金銀小鈴鐺,只要有人拂開門簾入內,便會響起鈴聲。
來人走路像一只鹿,腳步很輕。他屏退了所有伺候的女奴。我坐起來,裹上浴衣。他來到我面前,在我額頭上落下一個禮節性的吻:“姐姐。”
然后,他側首看向水池。
“你要沐???”我忽然想起,每天這個時候是他固定的沐浴時間。不像我總是沒有定時,他仿佛把每日沐浴當成了一種必須完成的儀式。
“嗯。”他頷首,表情平淡,毫無內容可循。
之前我聽說過,他沐浴時很少需要奴隸服侍??赡苁窃谲婈犂镳B成的習慣,甚至有時他會洗涼水澡【注2】。他的生活比我樸素得多。
我看他除掉衣物,走進浴池。這并非我第一次見到他的身體,早已習慣。況且如今我是他的囚徒,不需要故作羞怯。他也并不避忌我,仿佛我與一堵墻沒有區別。
我當然可以離開浴室,或許也應該如此。但想了想,還是決定留下來。我需要與他談一談。
整個浴室都在瀲滟的波光中搖晃,只有他像一尊白色大理石雕塑浸在水中,穩定不移。身形偏瘦,在波動的水光里,有種透明似的感覺,肌膚比女孩子的還要白皙。肩膀和大腿上的肌肉雖不發達,卻線條優美,幾乎毫無瑕疵。
不難理解,為何克勞迪婭和克麗泰都飛蛾撲火似的愛上他。人總是容易被表面的東西所迷惑,就像我曾以為他不會害我。
“最近,你在外面,可還好?”我強迫著自己開口,開啟話題。
“還好。”他一向寡言。
我想多了解些外面的情況,便又問:“安東尼最近沒來煩你?”
“他沒空與我糾纏。帕提亞人才是他的麻煩?!?
“帕提亞人還在繼續進犯羅馬?”
“是的。小亞細亞各地紛紛脫離安東尼的勢力范圍,向帕提亞人投降。安東尼正在籌備反擊,這需要調動大量的人力物力,還有埃及女王資助他的軍費?!?
“那現在他的勢力依然很大,在羅馬想必也賓客盈門?”
他點點頭。
看來,安東尼目前還在羅馬,而我需要接近他的機會……
“你在想什么?”蓋烏斯忽然問。
回過神來,為了掩飾自己,不暇細思,撩起池水向他潑去。他并未躲開,似乎并不介意。晶瑩的水珠在他身上飛濺、滑落。
回想起小時候,我們在浴室里戲水。那時的我,以為暫時擺脫嬤嬤的管束就是最愉悅的自由。我們放肆地在浴室里,繞著柱子和水池,赤足奔跑,追逐,穿著濕漉漉的衣服跳進水中,濺起銀色的水花。熱水池上,水霧蒸騰。一切在霧氣中變得宛如夢境,宛如夢中神秘的園林。我想象著,帷幕后面、水波深處藏著無數霧氣的精靈,潺潺水流聲是他們的竊竊低語……
我背誦過《奧德修紀》中的詩句:“當神圣的奧德修斯汲河流之水,滌除粘在腰和后脖子上的泡沫后,當他甩干頭上貧瘠大海之水,跳入河中和抹上浴油后,他穿上衣服……”
此時此刻,我仍然流暢背出了記憶中的詩句。
有了共同的回憶作為掩護,蓋烏斯沒有再追究我剛才的走神。他走上池邊的石階,水從身上嘩嘩流下。石凳上,他安靜地坐下,水珠一滴滴順著胸膛滴落在地。他比大理石雕像還要清冷。
他開始涂抹油膏。產自圣樹的橄欖油,摻入了比例適當的松脂和杏仁粉。油膏裝在三足鼎立的銅器里,配有優雅的長柄分油勺。按照習慣,他將一些油膏倒在左手,然后擦遍全身。
隨后,他從十幾個不同種類、適合不同膚質的粉盒中,選擇了一種,均勻涂抹。這些他都很熟練了,靠手腕的流暢手法噴灑,并用手指抹開。粉末像一陣細雨似的灑落下來,像柔軟的絨毛一樣輕輕覆蓋他的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