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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振振有詞,我卻不會動搖。馬塞勒斯是否欺騙我,或許不得而知,但蓋烏斯對我的欺騙確鑿無疑。
他繼續道:“瑪塞拉是他們的女兒,他們曾經同床共枕。舊情復燃并非難事。”
“不,索菲婭說,瑪塞拉不是馬塞勒斯親生……”
他不以為然地輕嗤:“你真的相信這一面之詞?馬塞勒斯沒有那么蠢,如果瑪塞拉不是他的女兒,他怎么可能毫不懷疑?”
“馬庫斯也不是他的孩子,但他從未懷疑過。”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我不能置信:“知道什么?”
“他知道馬庫斯很可能不是他的孩子。我與他談過,他接受了。如果他真的愛你,怎么可能如此平靜地接受、沒有半點不悅?他接受,是因為他對你有愧,他的心中有索菲婭。”
這個可怕的假設,沒有半點證據,我不愿相信,也不會相信。
“不要相信妓/女的謊言,她們太擅長做戲。索菲婭恨我要取她性命,也懷疑你與馬塞勒斯的死亡有關。她挑撥你我的關系,一箭雙雕。現在,你從愛情的角度看這一切,就像筆直的東西在水里看上去會變得彎曲。”
我不語。他凝視著我,我因那雙冰藍的眼眸而心中一凜。他的聲音仍然那么平穩鎮定,清澈得宛如黑暗中的水晶:“馬塞勒斯對你的感情,更多是一種補償心理。他把前妻的死亡歸咎于自己,而在你身上他看到了前妻的影子,因此想要補償你。至于愛,索菲婭更理解他,更懂得如何討男人歡心。
“而你所愛的,也并不是他,而是你的幻想。你把他當成一株風信子,把它養在你認為最合適的花盆里,并按照風信子的特點去精心培植。但他其實從來不是風信子,而是一棵牛膝草。”
多么動聽的言辭,多么有理有據。若是其他人,恐怕已經相信。但我知道他何其擅長操縱、蠱惑人心。他騙我太多,我不會再掉入陷阱。
他的每個音節都如斧頭般冷靜銳利,劈開一切:“‘從很小的跡象中得出很大的推論,導致我們跌入自我欺騙的陷阱。’【注4】你從未經歷過真正的風雨,一直生活在那些關于愛情的玫瑰色幻想中。透過那游移的薄紗,你看到的都不是真的。”他抬起我的下頷,“你應該學會長大了,渥大維婭。”
淚水涌出,視野模糊。
“在他死時,你也未曾如此傷心。”他輕聲道,聲音里有一絲罕見的困惑,“為什么他值得你如此難過?”
我沒有回答。他不懂,他堅硬的心不會懂得。
但他的指尖那么柔軟,觸及我的臉頰。淚水劃過他修長的手指,消失在掌心:“我是為你好,雖然你現在理解不了。”
我厭惡地后退一步,甩開他的手:“你害死了馬塞勒斯。我永遠不會原諒你!”
大概是終于看出了我的堅定,他的神色有瞬間的茫然,仿佛雖然能輕易創造出無數個面具,卻找不到最合適的那一個。
我轉身想要離開,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臂:“你要去哪里?”
我無法抑制,嗓音高亢如夜梟,從未如此失態:“任何遠離你的地方。你是我的仇敵,我恨你!”
他抿著嘴唇,臉上像是蒙上一層薄冰。搖曳的燈光下,那是一張完美的空白面具,可以勾勒出任何形象。我就像埃斯庫羅斯的悲劇中提到的那個可憐人:他把一只幼獅帶到家中飼養。那幼獅十分可愛溫順,宛如無辜的嬰兒。但當它長大之后,露出嗜血的本性,毀掉整個家庭。【注5】
他開口,猶如沉睡的猛禽睜開了眼睛,背后的影子猶如龐大的怪物:“來人,把她捆起來,送上馬車。”
幾名奴隸應聲而來,用繩索把我捆住,押上停在門外的馬車。原來,他早就預備好了。我奮力掙扎,但無濟于事。
“姐姐,不要逼迫我傷害你,”他語氣冷淡,雙睫微垂,扇形的睫毛落下陰影,“還有你的孩子。”
我被擊中軟肋,渾身顫抖:“你怎么敢,你怎么敢用他們來威脅我?”
“我不想威脅你。但你這樣動氣,只會傷害他們,包括你腹中的孩子。你知道,我能做出任何事情。”他舉起右手,指尖摩挲過我的臉頰。于我而言,他的觸碰就像一個滾燙的烙印,飽含恥辱。
我停止掙扎,咬緊牙關。馬車駛過深夜里寂靜的城市。
他要把我送到哪里?如果他要殺我,一切都會做得不留痕跡。曾經,我從不懷疑他不會傷害我,就像我的左手不會故意傷害右手。但現在,我的世界天翻地覆,已沒有什么可以確定。
我徹底安靜下來,心中抽緊,像小鹿屏息傾聽獵人的弓箭聲。
最終,馬車停下。我面前的地點并不陌生:帕拉丁山上的別墅,我曾與他多次幽會的地方。
“姐姐,我們到了。”他平靜道,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未曾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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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我被蓋烏斯軟禁在此。曾經,這是我們秘密的樂園。現在,它成了冰冷的囚籠。四周的墻壁仿佛在步步逼近,壓抑得令人窒息。
我曾試圖逃跑,但從未成功。即使深更半夜,也有女奴寸步不離地守著我。所有出口都配有看守。由于懷孕,身體笨重,也給行動造成不便。縱然毫無胃口,不得不努力咽下食物,為了那個會被稱為波斯圖穆斯或波斯圖瑪的孩子【注6】,也為了我自己。
仇恨是何其痛苦的體驗。就像在胸中養著一條毒蛇,就像在腳下栽種荊棘。每一棵樹都失去了綠蔭,每一處泉水都變得污濁。靈魂難以同時容納、滋養愛與恨這兩種感情,它們相互對抗,無法和平地共處一室。
蓋烏斯,昔日我最愛的人,現在我最大的敵人。愛與恨的裂隙之間,玫瑰的種子浸于芬芳的毒水中,開出病態的甜美花朵。我和他本是同根生的植物,卻最終在地面上長成截然不同的花與葉。
我詛咒他,嘲諷他,辱罵他,窮盡一切我所能想到的惡毒語言。他無動于衷,冰藍的眼眸眨也不眨。那種絕對的冷靜,讓我相形之下宛如一只瘋狂的蝎子,被他人鞭打至憤怒,又在狂亂的復仇中刺傷自己。
“你以為這樣一直囚禁我,就能像馴化動物一樣馴化我嗎?”我質問。
“你會想通。”
我冷笑:“早已無可挽回。”
他那么冷靜,仿佛毫不在意:“我看不出有什么無可挽回。那只是你現在的感覺。”
“你瘋了!”
他的手指托起我的下頷,聲音低沉:“現在你恨我,只是因為你恨自己。你無法承擔后悔的折磨,于是把憤怒的矛頭轉向我。如果你真的那么愛他,怎么會那么輕易就決定殺死他?你所關心的,只有你自己的情緒,你從未真正在乎過他的想法和感受。是你選擇殺死他,不是我。”
我顫抖得說不出話來。
“你的余生不該是一具被盲目的仇恨所填充的稻草人。”他放緩了語氣,神情如此肯定,如同神廟中最虔誠的信徒,“你會想通的。”
最終,我放棄了。我不能像小孩子受傷那樣,在啼哭中浪費時間。即使我此時獲得自由、到處述說真相,告訴人們是他害死了馬塞勒斯,也不會有人信我。即使有人相信,也幫不了我。
唯一能幫我的人,是那個在羅馬能與蓋烏斯分庭抗禮的當權者,安東尼。真相從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權力。
于是,我習慣了保持沉默。只要蓋烏斯在我身邊,沉默總能尋求到沉默,宛如漫長的空白拷問。仿佛誰先說一句話,就有什么東西會粉碎。
縱然如此,他依然不明白。他自以為是地試圖彌補,各種禮物源源不斷地送到我面前。那些昂貴珍奇的無用之物,就像富有貴族的隨葬品,再多也挽回不了任何。
其中一條紅寶石項鏈,是我曾經很喜歡的,但因為太貴,沒有買下。現在,他把它送到我面前,親自為我戴上,撩開我肩上的發絲,放下掛墜。冰涼沉重的寶石,觸及胸前的肌膚,幾乎窒息了我。曾聽人說,男人選擇項鏈給女人作為禮物,是想要鎖住女人的心。但這條項鏈,落在我身上,像一道絞刑的血痕,一條蜿蜒噬人的蛇。
他低頭親吻那寶石,然后親吻我。我側首避開,他沒有強迫,只是凝視著我,像祭司從占卜的征兆上尋找答案。
“你想要什么?”他再次詢問。
我終于放棄沉默:“什么都可以?”
“只要對你我無害,只要我能得到。”
我的聲音空虛得像來自另一個世界,連自己都詫異:“我要一尊馬塞勒斯的雕像。”
這不難辦到。只要經濟條件允許,羅馬人總會花錢為自己和家人制作雕像。越富有,雕像就越多,顯赫的貴族可能擁有成百上千的雕像。雖然馬塞勒斯對這毫無興趣,仍然留下了十幾尊雕像。他死后,我命人把所有雕像和畫像收進地下室,不見天日。
而現在,一尊他的半身像送到我身邊,置于廳堂內。雖然希臘人喜歡美化他們的雕像,但羅馬人追求寫實,又尤其擅長制作半身像,所以半身像與真人總是相差無幾。這尊雕像也是如此,再現了十年前的馬塞勒斯:神情嚴肅又不乏溫和,肌理細膩。鬢角、前額、鼻尖、顴骨、下頜,每個細節都栩栩如生,平滑優美的骨與肉起伏著,仿佛隨時可能從大理石中復活。
但他不會復活。我殺了他。阿波羅誘騙他的姐姐狄安娜,讓她親手殺死她的戀人【注7】。狄安娜因此憎恨阿波羅。從此以后,太陽和月亮不再有交集,月亮始終會在太陽升起前離開,降落前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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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不著的夜晚,我便擎一盞油燈,在這座寧靜的囚籠里徘徊,穿過柱廊,從一個廳堂到另一個廳堂,用手中燈火驅逐昏暗與陰影。
羅馬正值炎夏,信風代替了從臺伯河吹向大海的涼風。夜里比白日涼爽得多,更多的人在夜里宴飲活動。站在山上露臺,向下望去,星星點點的燈光遍布富人居住的區域,宛如天上星辰。但那些自由與歡樂,我無法觸及。
曾經,我自以為生活圓滿,一切盡在掌握之中。而現在才明白,我不過是蜷縮在殼中的軟體動物,一旦殼被打破,風浪席卷而來,命運由不得我。
坐在石凳上,赤足貼著清涼的馬賽克地磚。偶爾一陣風吹過,灌木叢發出沙沙聲響。站起來,無論從哪個方向出發,最終總會不知不覺來到馬塞勒斯的雕像前。駐足,伸出手,觸摸石像,就像觸及記憶和死亡。死亡從來不是愛的終結。如今我才確定無疑:我愛他。現在,這愛棲身于冰涼的雕像,它是我最珍貴的作品,被雕刻,被凝視,被追憶,被祭奠,被尊為神龕上永恒的紀念。
躺在床上,我也輾轉反側,很難入眠。即使把頭深深埋進枕頭,感覺到的仍是自己的臉被不斷涌出的淚水打濕。
一天深夜,終于昏昏沉沉快要陷入睡眠,恍惚聽見輕微的腳步聲。神智仍在是否醒來之間掙扎,吃力地睜開眼,只見一線月光照在床前,有些晃眼。于是又闔上眼。寂靜中,聽得到風吹過帷幔的聲響,那是厚重的布簾。意識搖晃著,像被水面波紋推動的一片葉子。
似乎有人來到我身邊,站定,俯身。一只手輕輕覆上我的額頭。那一刻,我慶幸自己如此疲憊,疲憊得睜不開眼,也就不必面對現實。睜開眼,確認是他,又能說什么?除了我單方面的爭吵,毫無意義。
于是我裝作睡著。那微涼的觸感,如山間泉水。最終,我沉沉睡去,走入夢境的森林。
夢中天色暗沉沉的,下著雨,從屋檐上水簾似的往下落。淅瀝的雨聲神秘地響著,宛如預言。我在童年牛首街老宅的天井前庭,蹲在水池邊,伸手撥動漣漪。
水面映出一個模糊人影,在我身后。我一驚,以為是馬塞勒斯,驟然起身,卻見到了父親。
父親,他的相貌在我記憶中早已模糊,唯有憑借雕像與畫像才能殘存一二印象。而現在,他就在我面前。
他的手落在我肩頭,輕柔卻堅定,仿佛一旦被碰過,就會永遠感受得到他那只手的指引:“水是最柔軟之物,從不反抗,從不強硬。把手放入水中,只會感到輕柔的撫慰。流水如果遇到障礙,它會繞過,但最終依然達到目的、匯入大海。”
“您是說……”我似乎聽懂了他的意思。
“如果你被困住,就看看水吧。”
我垂首凝視在雨中泛起漣漪的水面,在其中望見了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