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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geo 悔恨 40B.C.
萬事的結果,在一開頭的時候,總是顯露不出來的。
——希羅多德《歷史》
培魯西亞戰(zhàn)爭之后,為了穩(wěn)定局勢,安東尼終于回到羅馬,與蓋烏斯談判。
福爾維婭沒有隨丈夫同歸。據(jù)說她染上時疫,留在希臘的西錫安養(yǎng)病,兒女都陪在她身邊。羅馬流行著一種幸災樂禍的傳言,聲稱她徹底失寵,安東尼對她不聞不問。“她這樣向世人證明,人類最大的災禍來自愚蠢的行為”【注1】,有人還引用了希臘悲劇。那些人樂于看她的笑話,畢竟她好強的性格樹敵頗多。我懷疑這種傳言的真實性。安東尼的確不愛妻子,但也不是如此冷酷無情的人。
為了恢復三頭同盟的合作關系,蓋烏斯邀請安東尼前來他的宅邸,設宴商談。但安東尼回信說,他認為蓋烏斯舉行的宴會很可能缺乏樂趣,所以他自己舉行了一次宴會,邀請蓋烏斯和我出席。
請柬上寫明,這場宴會名為“奧林匹斯的饗宴”,赴會的客人必須裝扮成男女神靈。
蓋烏斯選擇扮成阿波羅,我便決定扮成阿波羅的姐姐狄安娜。這不免讓我回憶起上次扮成狄安娜的情形,那時我偽裝成一名女奴,衣著也很簡單,不引人注意。但這次,作為小凱撒的姐姐出席宴會,不能過于簡樸。所以我召來布料商人,挑選合適的衣料。
一種絲綢引起了我的注意。罕見的濃郁深藍,宛如凝重的海水。銀色絲柏刺繡攀緣其上,絲綢波動時窸窸窣窣,宛如月光下的海水蕩漾。絲柏,恰好是狄安娜的象征。
“會不會太過了?”我輕輕碰觸那柔軟絲綢,指尖順著細膩的繡花線掠過。這很美。但我已是兩個孩子的母親,或許它適合更年輕的姑娘?
“不,這樣很好。”馬塞勒斯道。
我問過價格,發(fā)現(xiàn)它貴得離譜。布商解釋:“這種布匹從印度進口。此種藍色的染色工藝極為復雜,顏料來自一種叫做木藍的植物,原料并不罕見,但需要特別的運氣才能成功。上次染出這種顏色,是幾年前的事了。今年一共才染出不到五十匹,從印度海運到意大利。但在海上遭遇風暴,布匹浸水毀掉,其中只有兩匹布幸存下來,價格自然不低。但這是獨一無二的,您如果穿上這樣的衣服,不會遇到有人的衣料與您相同。這是極為難得的、只屬于您的顏色。”
如果他沒有說謊,整個意大利只有兩匹這種布料,只夠做出兩條束腰長裙。我不是付不起這個價錢,只是覺得不值,便放棄。沒想到,馬塞勒斯直接付了錢。
“既然你喜歡,就應該選擇它。”他溫柔道。
其實我知道,他不大注意女人的衣著。如果別人請他描述一下我今天晚餐時穿的裙子,那他多半會陷入無話可說的沉默。但他愿意為我買下衣料,無疑令我感動。
赴宴那天,我穿上剛做好的衣裙,腰間束以絲帶。額前扣佩一頂新月形銀冕,籠住用發(fā)針盤起的長發(fā)。作為狄安娜的裝飾,身后背著的箭囊中放著幾支銀鏃的箭。
“怎么樣?”我問馬塞勒斯。
“這是一個端莊的狄安娜。”無論我穿什么,他總是這樣鼓勵我,“獨一無二的。”
扮成阿波羅的蓋烏斯來接我。我讓著名的珠寶匠為此專門打造了一副黃金面具。他戴上,效果好得出乎意料。只見他金發(fā)鬈曲,頭戴桂冠,手持裝飾用的小豎琴。唯一不太協(xié)調的是,阿波羅是豐神明朗的太陽神,而蓋烏斯如同冬日的陽光,金黃,明亮,卻也冷漠。
我端詳著他,滿意道:“很好,很好。不過,平常有空時,你應該涂上橄欖油,多曬曬太陽。膚色太白皙也不好。”
他輕輕“嗯”了一聲,依然并不多言。
乘坐馬車,一同前去赴宴的路上,我斷斷續(xù)續(xù)說了不少日常的瑣屑事情。他聽得耐心且認真,但幾乎沒有主動說過什么。我原本也不是多話之人,但和他一比,立刻如同聒噪的鳥雀了。
終于來到目的地。宴會地點十分別致,是在山谷中辟出的開敞花園。園內點綴著涼亭、花架和柱廊,覆蓋著攀緣植物。觀景水渠的盡頭是一座半圓形的餐廳,希臘式的列柱和雕像環(huán)繞四周。幾條淺水槽通至廳內,流水使空氣濕潤涼爽。特制的酒杯、菜盤浮于水面,順水流動。借助水泵和地下的水循環(huán)系統(tǒng),廳內中心的淺池營造出小瀑布及流水,可將佳肴美酒置于池中。薄霧似的水簾在用餐者面前落下,沙沙作響,映襯著各種玲瓏的水晶器具,折射光輝。
據(jù)說安東尼把這里稱為“克諾珀斯”【注2】。克諾珀斯是亞歷山大里亞人的游樂地點,以美麗的風景與聲色犬馬的生活著稱。他曾與埃及女王同游,對那里有很高贊譽。
餐廳內布置的長桌及榻,窮極奢華,連伺候的奴隸都身著絲綢。三十六張長榻鋪滿厚厚的軟墊,松軟的墊子里填充著珍貴的香草。稀有的十二瓣玫瑰鋪在地上,深及腳踝,形成沙沙作響的花海。據(jù)說光是花在這些鮮花上的錢,就有一塔蘭特。毛色純白的寵物貓在席間跑動,像一團/系著金鈴的雪球似的。
安東尼的到來立刻引起大量關注。他打扮成酒神巴克斯,金色葡萄藤編成的花冠,戴在濃密蓬松的卷發(fā)上。身體赤/裸,除了纏腰帶之外只披著一塊豹皮。手握長春藤纏繞、掛著松果和無花果的酒神杖。世界上也不會有比他更高大俊美、輪廓鮮明的酒神了,仿佛天生就是為關注而生的。
巴克斯的形象在羅馬隨處可見,比別的神靈更平易近人。他適合任何地方,從酒館、家庭到墓地。他是歡樂與社交的化身,身后總是伴著一群微醉的朋友和迷狂的信女。兇殘的猛獸像溫馴的牝馬一樣伏在他腳下,為他拉車。所以人們常常忘記,他也有把仇敵撕成碎片的經驗,就像阿波羅也會射出攜帶瘟疫的利箭。
像在歡迎駕臨的神明,安東尼的到來立刻引起一陣歡呼:
“向偉大的狂歡之神致敬!”
“向釀酒的保護神致敬,為我們熱愛的瓊漿玉液!”
“向朱庇特與賽墨勒之子致敬!”
“向羅馬最尊貴的神靈、治愈一切的尊者致敬!”
但安東尼似乎并不喜歡這些花樣百出的恭維。他不等這贊美的激流過去,便招招手,讓大家入座,宣布宴會開始。
象牙編成的籃子從空中徐徐降落到餐桌上,其中盛滿了水果:底比斯棗,西尼亞梨,卡里亞無花果,敘利亞李子,小亞美尼亞的杏,波斯的桃子和檸檬,本都的櫻桃,北非的“迦太基蘋果”【注3】……明顯不是同一季節(jié)的水果,卻出現(xiàn)在同一張餐桌上。有些是風干晾曬的水果,有些從國外運來,有些剛從儲藏的冰窖里取出,還冒著寒氣。
奴隸推著小推車,穿行在宴席之間,流水般地依次布菜。銀質平底淺盤、沉甸甸的金質高腳盤、描著金線的吹制玻璃器,堆滿了美食:來自明圖爾奈城的對蝦,個頭比士麥那里最大的對蝦或亞歷山大的龍蝦還要大,價格也昂貴無比;巨大的魚整條呈上,浸在藍色的醬汁中,仿佛它們仍在海里游動,腹部的肉質極其鮮嫩;還有點綴漂亮的鷦雞,從亞洲運來的鰻魚和珊瑚色海膽……美食多得讓餐桌不堪重負。
從廚房一路送來的食物,放在加熱保溫的容器里,總是溫度適宜。客人們只挑選每道菜最好吃的地方,小口品嘗,余下的大部分賞給寵物和家奴。
令我印象最深的一道菜,叫做“阿里斯托芬的特洛伊豬”,據(jù)說是埃及女王玩笑時的發(fā)明,安東尼把菜譜帶到羅馬。一只精饌的野豬,澆以好酒和調味汁,一半炙烤,一半用肉糜蒸,像特洛伊木馬似的整只上桌,肚子里填滿了各種多汁鮮嫩的美食,囊括了阿里斯托芬在喜劇中戲擬的那道漫長菜名:牡蠣-螃蟹-比目魚-奶油-蘋果-蜂蜜-旱芹-黃瓜-野兔-山鶉-乳豬-小牛-松雞……【注4】
看上去,安東尼就像一個被寵壞的大孩子,奢侈無度。實際上,這次宴會向人們展示,盧修斯與福爾維婭的失敗并不影響安東尼本人的權勢。他依然是羅馬大權在握的第一人,像一把暫時收入鞘中的刀。
與他的大快朵頤不同,蓋烏斯在席上幾乎沒吃什么。我知道他口味清淡,吃不慣這些食物,所以遇有宴會,或預先吃飽,或宴后回家單獨再吃。這次宴會的重點不是食物,而是安東尼與蓋烏斯的商談。每一個對羅馬政壇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羅馬城里的政治協(xié)議,絕大部分并非在元老院、集會場之類的地方完成,而是在宴會上、浴場中以及角斗場的觀眾席上談妥的。
我倚靠在蓋烏斯身旁的絲褥上,留神聽他們交談。蓋烏斯首先表達了對之前培魯西亞戰(zhàn)爭的遺憾,他暗示自己并不想兵戎相見,是盧修斯與福爾維婭逼他應戰(zhàn)。
安東尼只是聽著,自斟自飲,并不接話。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問:“我聽說,最近小龐培的艦隊離開西西里,正在襲擊意大利沿海一帶?”
“沒錯。”蓋烏斯頷首。
我也知道此事。“小龐培”塞克斯圖斯已有一段時間不曾主動進攻過,現(xiàn)在忽然這樣做,其中未必沒有安東尼的攛掇。這對蓋烏斯是一大威脅:如果塞克斯圖斯和安東尼聯(lián)合起來,無論陸路還是海路,意大利將會完全被封鎖,蓋烏斯孤立無援。
“你打算怎么做?”安東尼悠閑地轉動酒杯。
蓋烏斯放下塞浦路斯產的餐巾,平靜道:“我的海軍還完全不是塞克斯圖斯的對手,目前只能想辦法與他議和。”
安東尼緩緩點頭,唔了一聲。
最近,帕提亞人一直在攻擊敘利亞、小亞細亞等羅馬人控制的地區(qū),羅馬各行省的總督、各附屬國的國王紛紛派出使節(jié)向安東尼求救。希望蓋烏斯的預言沒有錯:安東尼會把注意力放在帕提亞人身上。
“辛苦你了。”安東尼仰首飲盡杯中酒,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終于開口,“我們都希望意大利能維持和平。畢竟我還要處理那些難纏的帕提亞人,你在意大利穩(wěn)定后方,我們可以合作。”
這明顯是愿意和解的意思。我松了口氣。
安東尼漫不經心地笑了笑:“為了防止非洲發(fā)生暴/亂,我會把六個軍團交給雷比達,讓他帶去非洲。對了,我提名他為阿非利加的總督,你沒有意見吧?”
蓋烏斯想了想道:“當然沒有,他會是很好的總督。”
我可以理解,安東尼為了避免尷尬,想暫時把雷比達安排到遙遠的地方。把自己手下的六個軍團分給雷比達,顯然是信任和示好的意思。可見,安東尼依然顧念昔日的友誼。但奇怪的是,為什么要把雷比達派到非洲去?這里存在一個讓人難以忽略的事實:安東尼的情人,埃及女王就在那里。
見安東尼與蓋烏斯言歸于好,旁邊有賓客見機舉杯,響亮道:“敬宴會的主人,愿朱庇特賜福給你。讓我們?yōu)閭ゴ蟮陌矕|尼與小凱撒的健康和榮耀干杯!”
其他人也附和著紛紛舉起溢滿泡沫的酒杯,暢飲紫羅蘭汁液般的醇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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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榻上待得無聊,我起身在花園里走動,曬曬太陽。
四周的賓客打扮各異。有人扮成白胡子的海神尼普頓,手執(zhí)三股鋼叉,幾名扮成塞壬的女奴簇擁著他。扮作潘神的男人蹦蹦跳跳,仿佛真的生著山羊蹄子,常青藤盤纏著他的犄角。兩個年輕人扮成雙子神卡斯托耳和波呂丟刻斯,戴著頭盔,頭盔上有星形羽飾。丘比特手持金箭,舞動鳥一樣的雙翼。
柔軟的阿非利加地毯上,女奴們演奏樂器,將賓客包裹在輕柔的音樂中。就連這些女奴也扮成身披輕紗的寧芙,或者頭戴玫瑰花環(huán)的牧羊女。
女賓們打扮成各種女神。美貌本該是天賜的珍貴特權,但在這里,卻變得如此尋常。放眼看去,盡是漂亮面孔。她們拖著波紋織物的長裙裾,如蜜蜂般輕盈地穿行,時不時淺語低笑,相互交換著隱秘的眼神。羽毛扇子輕輕搖動,寶石似有生命般發(fā)光,天鵝般的后頸被金色陽光照耀,銀塞子的香水瓶在一雙雙纖手之間傳來傳去……
由于裙擺過長,我用手拎起簌簌作響的裙子,行走其間,像溪邊飲水的鹿,小心翼翼地走路。由于大多數(shù)人戴了面具,一時分辨不出誰是誰。這場宴會就像日常社交:你無法知道旁人華美的面具底下,隱藏著一張怎樣的面孔。
這時,一位手持金蘋果的維納斯到來,引起眾人關注:波浪卷發(fā)盤于頭頂,戴著紅玫瑰與白色桃金娘編織的花環(huán)。奶白色的肌膚,碧海般的雙眸。不需要任何珠寶,只要一條衣帶就可以突顯她那柔軟的腰部線條和優(yōu)美的身段。金色面具底下露出紅唇,出奇的冶艷。很多男人的視線都被她吸引。
我正暗中猜測她是誰,她徑自向我走來。來到我面前,她出聲向我打招呼。聲音柔和而有力,盡管處于噪聲的包圍中,我仍然可以十分清晰地聽到她的聲音。
憑這嗓音,我才認出,這位美艷的維納斯,由斯克瑞波尼婭扮演。
“勒托的女兒,你這衣料的顏色真是特別。”她摘下面具,贊賞我的衣裙。
“善妒的朱諾會嫉妒你,超過嫉妒美神維納斯。”
相互恭維,開啟了我們之間的閑聊。她言辭爽利,聲音果斷而清脆,并不矯揉造作。我與她的興趣雖然大相徑庭,卻不討厭與她交談。
現(xiàn)在,蓋烏斯沒有妻子。安東尼的妻子遠在希臘,纏綿病榻,據(jù)說還徹底失寵。于是,這兩個如今羅馬最有權勢的男人,讓許多女人趨之若鶩。只見一名貴婦正在取悅安東尼,像?貝黏在柱子上一樣,黏在他身旁。另一名貴婦試圖趕走競走對手。羅馬人喜歡這些愛情游戲,就像熱衷于觀看角斗士競技,因為目睹角斗士流血傷亡而欣悅不已。
斯克瑞波尼婭對此評價道:“她們不會把福爾維婭視為前車之鑒,而都以為自己能像克麗歐菲斯女王一樣獲利。”
古印度的克麗歐菲斯女王,向亞歷山大大帝投降,隨后又重新登上王座。很多歷史學家認為她是靠向亞歷山大自薦枕席而贖回了權力。斯克瑞波尼婭在此提及這位歷史上的女王,顯然是在影射如今的埃及女王。
至于蓋烏斯,他對那些女士的興趣,還不如一個講究飲食的人面對一盤變質的食物。看上去,不少女人在他那里都碰了壁,但總是不乏勇敢的嘗試者。例如,有幾位女士扮成了達芙妮,在蓋烏斯面前晃來晃去,笑得過于甜膩,顯然是想引起他的注意。
“這可不是什么好兆頭,畢竟達芙妮最后變成了月桂。”斯克瑞波尼婭笑道,用扇子遮擋陽光。
這時,克麗泰端來我喜歡的食物。她穿著染成明黃的裙子,裙擺上的絲線繡出繁復的葵花圖案。編得極為自然的頭發(fā)上,沒有任何發(fā)飾。這妝扮比平常好看許多,連看慣了她的我,也不免多看兩眼。
斯克瑞波尼婭瞧著克麗泰,隨口道:“竟然還有扮成克麗泰的,真是無望的暗戀【注5】。”
聞言,克麗泰單薄的雙肩顫抖了一下。
我明白斯克瑞波尼婭誤會了,解釋道:“這與蓋烏斯無關。她是我的隨身女奴,是我給她取名克麗泰的。”
“那真是巧。”斯克瑞波尼婭低低地笑出聲,搖了搖扇子,兩肩的柔軟線條很是優(yōu)雅。花環(huán)上濃密的花朵垂壓到她的前額。
我從克麗泰端來的盤子里,隨意揀了一顆無花果。這種無花果,我原本是愛吃的,現(xiàn)在卻突然覺得惡心,胃里反酸。我丟下被咬了一口的果實,用手帕掩口。
“你還好吧?”斯克瑞波尼婭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