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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來自印度的深海珍珠，您看，多么圓潤飽滿。扎巴拉山開采的紅寶石，像鴿血似的，沒有比這更精巧的浮雕工藝。小亞細(xì)亞的水晶，這種永遠(yuǎn)凝結(jié)不化的寒冰，讓您在夏日也能感到?jīng)鏊咀?】。這些金常青藤葉項鏈和金葡萄葉項鏈，都是貨真價實的斯基泰金【注7】……”店主殷勤地介紹。

母親用纖細(xì)的手指輕觸著寶石，神情淡淡的，不置可否。這方面，她一向挑剔。記得小時候，在我們家為了父親的競選而經(jīng)濟(jì)拮據(jù)時，她雖然賣掉了嫁妝里本就不多的水晶，卻仍看不起那些用玻璃和琥珀代替水晶【注8】的“下等人”。而現(xiàn)在，她已有足夠的財富，購買最上等的水晶也像購買糖果。

蓋烏斯駐足在一個老金匠身邊，看他提煉黃金。小坩堝架在爐子上，被燒得通紅。金匠把黃金熔化在坩堝內(nèi)，嫻熟地把沸騰的金水中的雜質(zhì)濾去，一次次提煉。一個個小氣泡在熔金的表面擴(kuò)大、爆裂，隨即沉沒于輕柔的漣漪之中。金匠凝視它的目光，宛如溫柔的情人。

大概是由于我和蓋烏斯都在金匠這邊，母親也走了過來。但她對提煉過程不感興趣，只低頭看了看完工的成品，包括很多金戒指。店主正想推銷，她不屑道：“金戒指，真是俗不可耐?！?

我明白她的意思。古老高貴的家族，仍保留著戴鐵指環(huán)的傳統(tǒng)，而不是金戒指【注9】。

店主轉(zhuǎn)而推銷一款銀手鐲：“這是埃及女王鐘愛的款式，已成為亞歷山大里亞的流行。最近在羅馬，也是供不應(yīng)求。店里僅剩這一只了。”

我細(xì)看那只蛇形的埃及銀鐲。手鐲工藝古雅，一條銀蛇蜿蜒盤成三匝，鱗片精致，栩栩如生。蛇睛是紅寶石，深處似有火焰燃燒。這種蛇形鐲，據(jù)說源自古希臘。這倒和女王的出身相似【注10】。

“女王喜歡這種鐲子？”我隨口一問。

店主有問必答，滔滔不絕：“是的。蛇是埃及女神伊西斯的圣物，在埃及也是權(quán)力的象征。據(jù)說女王還養(yǎng)蛇作為寵物，把它們命名為‘幸?！?

“我是想問，女王喜歡白銀？這種蛇形鐲，一般是用金子制成?！?

“您真是慧眼。不錯，女王喜歡白銀，據(jù)說是因為銀子可以驗毒?！钡曛饕詾槲矣信d趣，開始向我推銷，“埃及女王的年齡和您相仿。這款鐲子，十分適合您這樣年輕高貴的夫人佩戴。就算您不信我，也要相信女王在這方面的品味。她擅長利用自己的魅力，連凱撒都癡迷于她。據(jù)說，小凱撒已經(jīng)出生……”

“什么？”母親皺眉，“你聽誰說的？”

店主道：“女王生了個兒子。這個消息，是一個剛從亞歷山大里亞回來的商人告訴我的?？隙]錯?！?

“你還聽說了什么？”母親又問。

店主得意于自己消息的靈通，笑道：“您一定聽說過，之前，女王建了一艘無比豪華的皇家航船，然后和凱撒乘船溯尼羅河而上，游覽各地。當(dāng)時，很多人疑惑，凱撒為何還留在埃及游山玩水，而遲遲不回羅馬。昨天聽說了小凱撒的消息之后，我才知道，原來，當(dāng)時女王已經(jīng)懷孕。埃及人都說那是凱撒的孩子。六月的時候，孩子出生，是個男孩，取名托勒密·凱撒。亞歷山大里亞的人叫他凱撒里昂，意為小凱撒?！?

母親的神色轉(zhuǎn)為凝重，若有所思。

店主大概是以為我們對女王的事情有興趣，又趁機(jī)推銷：“還有這種夜翡翠，很受女王青睞。在埃及被叫做太陽寶石【注11】……”

母親沒有再聽下去，隨手點了兩副珍珠耳環(huán)，直接讓奴隸付錢，然后徑直返家。

回到家后，母親把新買的首飾鎖進(jìn)保險柜【注12】，然后就把我和蓋烏斯叫到她臥室【注13】旁邊的化妝室。

一整面銅皮包裹的松木架子，專門存放各種顏色的假發(fā)。桌上堆滿首飾盒。各種用品一應(yīng)俱全：眼影粉，胭脂，鉛色顏料，海草顏料，浮石，底霜，雪花膏，卷發(fā)夾，潤發(fā)脂，金線網(wǎng)罩，扣形發(fā)飾……僅是梳具，就有不同尺寸、不同形狀的一整套，各有應(yīng)用。

與這些瓶瓶罐罐的零碎之物打交道，是女人必修的功課。每天清晨起床后，男人只需要穿上衣物和便鞋，盥洗之后喝杯水，就可以迎接新的一天。而女人首先需要迎接的，不是新的一天，而是梳妝鏡、專司化妝的女奴【注14】和不計其數(shù)的化妝品。

此時，窗上的蘆葦簾子被完全放下。室內(nèi)光線偏暗，鏡子的反光就格外顯眼。母親站在妝臺前，端詳著鏡中的自己。像一朵在陰影里綻開的玫瑰，陰郁而艷麗。

“那個所謂的小凱撒，你們怎么看？”她終于開口。

果然，是這個話題。我也對此有些憂心。之前的一切，尚能找到合理的解釋：凱撒扶植克麗奧佩特拉，可以解釋為，比起拒絕向羅馬出口糧食的大托勒密，克麗奧佩特拉更親近羅馬；凱撒與她乘船游覽了一個月，可以解釋為他要巡視埃及各地，了解國情，并以浩大的船隊，向埃及人展示羅馬的國力【注15】……但這個“小凱撒”，無法解釋。難道真如傳言所說，凱撒被埃及女王俘虜，色令智昏？

我斟酌道：“我們不可不防。他有可能成為凱撒的繼承人。這應(yīng)該正是埃及女王的打算?！?

母親玩著手指上的寶石戒指，看向蓋烏斯：“你說呢？”

“凱撒不會立女王之子為繼承人?！彼潇o地反駁我，“羅馬法律，向來是一夫一妻。凱撒正式的妻子，只有卡爾普尼婭。而且，小凱撒也不是羅馬公民。凱撒不會向羅馬公開承認(rèn)小凱撒是他的兒子【注16】，更不會立這個異邦人為繼承人。一旦他這么做，會被羅馬人視為賣國，聲譽毀于一旦。而且，凱撒年過半百，而小凱撒剛剛出生，其母也很年輕。若讓此子繼承，無疑會大權(quán)旁落。埃及有母子一同執(zhí)政的傳統(tǒng)，女王一定會以兒子為傀儡，實現(xiàn)她個人的野心。這不是凱撒愿意看到的。”

我搖頭：“如果凱撒還能考慮得這么長遠(yuǎn)，他根本就不會讓她生下這個孩子，更不會允許她以他的家族名給孩子命名?！?

蓋烏斯不再言語，似乎不想與我爭論。

母親道：“他說得沒錯。這個孩子，或許是凱撒控制克麗奧佩特拉的手段?？他悐W佩特拉是個有野心的女人，不會做虧本買賣。讓她有一個兒子，也就能讓她與凱撒更緊密地結(jié)盟，更盡心竭力。而凱撒正需要埃及的財富，用作戰(zhàn)資，繼續(xù)征戰(zhàn)。一個孩子，就能換取這么大的利益，何樂不為？”

我仍存疑：“如果凱撒對她并無私情，為何一定要扶植她？以他的兵力，征服埃及不是問題。他可以讓埃及成為羅馬的行省，而不是讓它繼續(xù)保持獨立?！?

母親從妝臺上拿起兩只香水瓶，放到一邊：“你忘了龐培還有兩個兒子？雖然龐培已死，但羅馬局勢尚未穩(wěn)定。龐培之子的殘余勢力正在集結(jié)，組織反抗。這才是凱撒眼下的心腹大患。所以，他不可能此時在埃及大動干戈?！?

她停頓了一下，手指輕輕掠過瓶身上的刻紋。指甲上染了蔻色鳳仙花汁，色彩艷麗：“而且，即使能使用武力控制埃及，若人心不服，也終非長久之計。埃及幾千年來的傳統(tǒng)，讓埃及人只能被神統(tǒng)治。法老被視為阿蒙神之子，不是凡人。所以當(dāng)年亞歷山大征服埃及之后，也必須在阿蒙神廟的祭司那里取得神之子的名義，以神之子的身份統(tǒng)治埃及。之后的托勒密王朝，三百年來也都延續(xù)著這個傳統(tǒng)，歷代統(tǒng)治者都被視為神的化身，直到如今。所以，埃及人不會承認(rèn)羅馬元老院的統(tǒng)治。在羅馬的共和體制之中，不會有活人被尊為神。就連羅穆盧斯，也是在死后才成為神的?！?

我沉吟：“不錯，克麗奧佩特拉，就被尊為伊西斯女神。如果小凱撒成為法老，也就是神了……”念及此處，我驀然一驚：“難道……”

母親拿起一只昂貴的玫瑰色玻璃瓶，又輕輕放下：“這是克麗奧佩特拉，埃及人眼中的女神?！比缓笫且恢谎b潤膚膏的貝殼狀圓盒，被放在玻璃瓶旁邊：“這是所謂的小凱撒。他會被埃及人視為神?！?

她拿起一只淡綠色的寶石瓶，輕觸嘴唇，放在所有瓶子中央。她的語氣，如命運女神居高臨下地決定凡人的命運：“神的父親，自然不是凡人。這正是凱撒的計劃。在埃及，他已經(jīng)開始被視為神。而他的最終目的，恐怕不是僅僅成為埃及之神。”

我這才恍然大悟。凱撒選擇埃及，作為他封神之路的起點。

沒想到，母親遠(yuǎn)比我看得清楚。在她的指尖下，埃及和羅馬的統(tǒng)治者，無論如何尊貴，也降為了一排香水瓶。而我，竟如此愚鈍，簡直像一堆寶石中的礫石。

我喃喃自語：“如果凱撒以后在羅馬封神，那么他的繼承人，就是神之子了……”旋即一愕，看向蓋烏斯。

母親的薄嘴唇勾起一抹微笑，眸中的光彩，就像頸項邊環(huán)繞的寶石般熠熠生輝：“不錯。只要你的弟弟成為凱撒的繼承人，日后也能繼承神的身份。而我，就是神的母親?！?

她凝視著蓋烏斯的熱切目光，就像看著一件世界上最名貴的珠寶。

但我沒有她的狂熱。目前，蓋烏斯能否成為凱撒的繼承人，還是一個很大的未知數(shù)。成為神，那更是遙不可及的事情。

那時，我不會想到，真的有一天，蓋烏斯會以神之子的身份，統(tǒng)治世界。阿波羅是他的象征。而我，將以狄安娜的身份，被寫入詩歌【注17】、刻上器物【注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