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辯論 .C.-47B.C.
我就是這樣說明,說服了所有人。
——荷馬《奧德修斯》卷十九
翌年四月,安東尼率軍與凱撒會合。七月,凱撒在與龐培的戰斗中敗北,損失巨大。據說,龐培采納了布魯圖斯的建議。勝利之后,龐培向所有城市發布了他的捷報。許多龐培黨人大肆慶祝勝利,甚至開始議論回到羅馬時,在未來的元老院中,誰將獲得什么位置。
雖然勝利的月桂香使人沉醉,龐培畢竟老成持重,依然保持著理智:既然已經包圍了凱撒軍隊、切斷其糧食供應,那么目前的最佳策略,就是堅守不出,利用饑餓來消磨凱撒軍隊的斗志。
一開始,他的確這么做。但布魯圖斯等人聲稱凱撒軍中爆發了瘟疫,損失慘重。他們向龐培建議:凱撒的軍隊挨餓已久,又被瘟疫重創,己方兵力是凱撒所有的兩倍還多,何不主動出戰,爭取更大的榮耀?他們甚至稱龐培為“阿伽門農【注1】”或“王中之王”,以此激勵他。龐培一向以穩重著稱,從不冒險。但這次,在心腹的再三建議、將士們被鼓動起來的要求之下,他終于動搖,做出了一生中最冒險的決定。
八月,在希臘的法薩盧斯,龐培主動出擊,與凱撒決戰。雖然龐培的兵力有巨大優勢,但大多是他剛剛招募的新兵,缺乏經驗、人心不齊。而凱撒率領著他從高盧帶來的老兵,對他忠心耿耿。戰前,凱撒讓他們摧毀了軍營壁壘、填埋了壕溝,再無退路。
而且,凱撒軍中并未爆發瘟疫。更神奇的是,在圍困之中,凱撒從當地找到一種植物的根,讓士兵挖出,用它們拌著牛奶作為食物,還制出面包【注2】。因此,凱撒的軍隊并未像龐培以為的那樣因饑餓而虛弱不堪。另外,凱撒還料事如神地“預測”到了龐培的兵力布局,向其最薄弱的環節,發動奇襲。這正是他最擅長的。
龐培慘敗。兵敗如山倒。僅此一役,一萬五千人戰死,兩萬四千人投降。
凱撒特別下令給他的部隊:“不要傷害布魯圖斯。假如他愿意做俘虜,就善待他。”作為戰俘,布魯圖斯不但毫發無傷,還進入凱撒的參謀大帳,立刻被重用。
凱撒在前往非洲追擊殘敵之前,甚至任命布魯圖斯統治高盧。許多人對此感到驚奇,認為凱撒對布魯圖斯太過寬容。但我知道,這是理所當然。不僅因為布魯圖斯是凱撒的私生子,更重要的是,這次凱撒的勝利,布魯圖斯功不可沒。
兵敗的龐培逃往埃及,尋求庇護,因為現任埃及法老的先父是他的朋友。但他低估了人們見風使舵的能力。在那里,他被埃及法老派人殺害,首級獻給凱撒,以邀功請賞。一代梟雄,就這樣死于小人之手。
但或許,這對他而言,也是一個良好的結局。“我不想像這樣無聲無息地滑向墳墓。即使是死,也該有更痛快的收稍。”我記得,他曾如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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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培之敗,讓形勢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正如西塞羅所言:戰爭之中,一切法律俱沉默【注3】。
那些死者的名字,很多我都并不陌生。他們也曾微笑著出現在宴會上,穿著潔白的衣袍,談論著音樂與詩歌鑒賞。但因為一朝選擇錯誤,他們死了。在西班牙的港口淹死,在提累基阿姆帶著鐐銬死去,在法薩盧斯死于亂軍的鐵蹄,在非洲用□□結束自己的生命,在羅馬被暗殺者割斷了喉嚨……
政治是一場風險太高的游戲。勝利者,譬如我們,依然在盛宴上,微笑著舉杯。舊事煙消云散,人們裝作不記得那些干涸的血跡。偽裝得太久,也就真的忘了。仿佛那些人從未存在過,那么死亡也就不曾來臨。
戰爭就像火山噴發。炙熱的巖漿滾滾而下,勢不可擋。無論是茂盛的叢林,還是華美的宮殿,皆被毀滅、掩埋,留下灰蒙蒙的火山土。就在這片土地上,又很快有新的植物生長,郁郁蔥蔥。那些隔了一兩個冬天的樹葉雖然落下【注4】,不過是給萌發的新葉讓位。
戰爭仍在繼續。時間是永不停息的河流。恍惚中,沙漏仿佛被調快了滲落的速度,流沙紛紛滑過指尖,消逝于虛空。沒有任何可以確信的東西。
希臘人說,青天會起風暴,無人能知未來的事情。人生是永遠這樣的無定。【注5】但我們,仍必須步步為營。至于這個世界的未來,是升華還是毀滅,對我們而言并無區別。因為這個過程過于冗長、緩慢,幾乎不可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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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冬天,聽聞西塞羅獲得凱撒寬恕、返回羅馬的消息,我帶著蓋烏斯前去拜訪。
西塞羅出身平民,完全是靠個人的努力,走上仕途,并曾任執政官。羅馬的前執政官不少,但西塞羅只有一個。
雖然他聲名遠播,但個人生活并不順利。由于他的經濟狀況不佳,其妻與之離婚,很快嫁給了一個暴發戶。為了償還妻子的嫁妝【注6】,他處于負債狀態。由于他曾投奔龐培,往日的趨炎附勢之人自然避之不及。因此,我和蓋烏斯找到他的居所時,只見門庭冷落。
我們敲了敲漆色斑駁的木門,無人來應。門沒有關嚴,里面傳出隱約的朗誦聲。我想了想,終是推開虛掩的門,跨過門檻。
里面的格局,是典型的羅馬家宅樣式。不大,且樸素。走過黑白馬賽克鋪地的通道,天井前庭出現在眼前。頭頂,天空藍得仿佛凍住了,光線也是冷的。冷光給褪色的壁畫涂上蜂蜜色的顏料,營造出虛幻的暖意。
一陣穿堂風吹過,我緊了緊裹在肩頭的帕拉,看見了正在朗誦的人。他穿著一襲潔白的托加袍,手拿一只卷軸,在前庭的對面來回踱步,一邊踱步一邊朗誦。洪亮的嗓音在寒冷的空氣中震顫。音調抑揚頓挫,時而舒緩,時而有力,總與語境契合,充滿說服力。他的語言,是動蕩的、飄飛的,總之是活的。雖然只是在這樸素的院落中,沒有別的人,卻仿佛身在元老院、身在市民廣場上,面對成千上萬的聽眾。
除了西塞羅,再無第二人。我們靜靜聆聽,直到他誦完全篇。我鼓掌,出于衷心敬佩。
他這才注意到有人來訪,轉身看向我們。他的第一反應,不是驚詫地詢問我們是誰,而是溫和地笑道:“見笑了。最近實在太冷。走幾步、說說話,活動一下筋骨,權當暖暖身子。”仿佛與我們早已熟識。
冬日的陽光照著他的顴骨,更顯瘦削。肌膚蒼白得缺乏血色,而雙眸清澈明亮。他不再年輕,卻有一雙孩童似的眼睛。
我介紹自己:“您好,冒昧打擾。我是渥大維婭。他是我的弟弟,蓋烏斯·渥大維。我們都很佩服您,特意前來拜訪。無人應門,但聽到您的聲音,就忍不住不請自入了。請您原諒。”
“說起來,是我不好意思。家里僅剩的兩個奴隸,大概都在偷懶。”他溫和地微笑,“不過,我真沒想到,還會有客人上門。”
對此我不便置辭,只能轉言道:“您剛才演說得很好。”
“演說得再好,也沒什么意義了。‘讓武器屈服于托加,桂冠屈服于演說’【注7】,這能是理想。致勝的武器,早已不是演說和雄辯。”他自嘲地笑了笑。
言下之意,自然是指凱撒和龐培的戰爭。
他轉言道:“如果我記得沒錯,你們是凱撒的親戚吧?”
我知他有所顧慮,誠懇道:“凱撒一向敬重您。我的弟弟尤其喜歡您的文章,希望有機會向您求教。”
如今西塞羅雖然落魄,但以凱撒對他的欣賞和寬容程度,以后他仍可能有利用價值。此時向他示好,雪中送炭,自然事半功倍。
“我很高興,你們不覺得我的陳詞濫調過了時……”話音未終,他忽然掩口咳嗽,隔了一會兒才平息下來。
“不要緊吧?”我關切地問。
“老毛病,沒事的。希波克拉底【注8】說,身體狀況太好,才是危險的。”他竟還保持著幽默感,又低低咳嗽了兩聲,然后若無其事地笑道,“外面太冷,我們還是進屋吧。”
他引著我們,穿過接待室,進入一間書房。室內的空間,幾乎全被卷軸和書架吞沒。除此之外,只有一張抄寫桌,表面光滑卻未打磨過。桌上有一個燈臺、一盒封蠟及一枚印章。書寫用具也很簡單:羽毛筆、削筆刀、鐵筆、固定的墨水盒和幾塊涂了蠟的木板。桌旁,放著幾箱廉價的莎草紙。
我注意到,燈臺上用希臘語鐫刻著一行字:因外物而煩惱是不對的,因為它們與你漠不相關。【注9】
“請坐。”西塞羅道。我在椅子上坐下。
蓋烏斯卻對滿屋子的書更感興趣:“我能看看這些書嗎?”
“當然可以。請隨意。”
獲得主人允許后,蓋烏斯拿起一個卷軸,展開來,很快又放下。
“不喜歡?”西塞羅問。
“這個抄本質量欠佳,舛誤不少。”蓋烏斯直言。
我心中一緊,正想出言補救,沒想到,西塞羅倒笑了:“的確如此。難得你一眼就看出來了。”說著,他從書箱里翻出另一卷書,遞給蓋烏斯:“這個版本好些。我做了些校對,查漏補缺。”
“這些注疏也是您寫的嗎?”蓋烏斯指著左右邊白上的小字,“注疏符號和一般慣例不同。”
“是我寫的。這些新符號,是我從一個亞歷山大城的希臘駐館學者學到的。”
蓋烏斯頷首道:“這樣更加簡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