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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男賓喝得半醉了,對安東尼道:“連最兇悍的高盧部落,也被你征服了。你卻要討好一個女人!”其他一些男賓也跟著起哄。
安東尼舉手作投降狀,用夸張的詠嘆語氣道:“世事難料啊,就像英勇的皮洛士死于一個老太婆之手【注11】。高盧人的箭沒有射中我,丘比特的箭卻射中我的心。那個墨涅拉俄斯,一見到海倫露出美麗的酥胸,就把劍扔到一邊【注12】。我的海倫改變我的決心,就像火把蠟熔化。如果我是統(tǒng)治者、指揮官,她就是統(tǒng)治統(tǒng)治者、指揮指揮官【注13】。”
男賓之中爆發(fā)出一陣大笑,女賓也掩口而笑。
母親低聲道:“她最大的弱點,就是太逞強。她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她以前的兩任丈夫,都資質(zhì)平庸,很容易就被她迷得暈頭轉(zhuǎn)向,對她言聽計從。但她想要拿捏安東尼,只怕夠嗆。他對所有女人都玩這一套,他并不愛她。”
對于安東尼沒有娶我、而即將迎娶福爾維婭的事實,母親似乎很是不悅。我不便再說什么。側(cè)過頭時,正好注意到,雷必達正看著福爾維婭,微微皺眉。看來,這位忠實的阿凱提斯【注14】,似乎不大喜歡好友的未婚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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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避過餐廳內(nèi)的人群,走到花園里的玫瑰花涼棚下,歇一口氣。此處僻靜無人,終于可以暫時卸下虛情假意的面具。周圍全是灌木、花卉和藤蔓的影子,清涼幽暗,只有餐廳里明亮的燈光照出來。音樂和語笑聲像水波一樣隱約傳來,消失在柔軟的夜色里。
當腳步聲響起,我警惕地迅速轉(zhuǎn)身,面對來者。金發(fā)在火光中閃亮。是蓋烏斯。他竟跟著我出來了。
“快回去吧,母親會找你的。”我道。
他搖頭。
我只能和他一起坐在石凳上。月細星朗。玫瑰花蔓生在周圍,舒展著花瓣,在靜夜里郁郁地香著。除此之外,還有檸檬、月桂和桃金娘的氣息。
我輕聲道:“以后,如果再有機會,你應多接近克勞迪婭,取得她的信任。她對你有好感。”
靜了半晌,才聽到蓋烏斯的聲音:“嗯。”
彌漫在空氣中的,除了輕煙般的花香,還有沉默。我正欲返回餐廳,卻見一人從廳中走出,穿過柱廊,進入后面某個僻靜的房間。定睛看去,似乎是凱撒。他屏退了仆從,在這個時候,獨自去做什么?
幽會?不無可能。他在羅馬的舊情人本就不少,如今自愿投懷送抱的女人更多。當然,也可能是其他需要掩人耳目的勾當。
遠遠看去,那個房間的燈光亮了起來。此時過去,能從窗戶窺到室內(nèi)。若能獲取凱撒的秘密……這個閃過腦海的想法,對我太有誘惑力。
我站起來,對蓋烏斯道:“你在這里等我。”
他拉住我的手臂:“我們一起去。”
我知道勸不住他,只得叮囑道:“我們要小心,不能被發(fā)現(xiàn)。”
躡手躡腳地穿過花叢和灌木,我們來到窗下,悄然向內(nèi)窺視,心中怦怦直跳。房間很小,唯有一座靠墻的柜子,和一把獸足高背椅。凱撒坐在椅子上,懷中抱著象牙甕,一動不動,像一塊界石。如果我沒認錯,那是外祖母的骨灰甕。凱撒竟把它從墓室里取了出來。我著實有些驚駭。
過了一會兒,心中才恢復平靜。夜深人靜,涼露滋生。葉片上掛著露水,在月光下猶如一粒粒水銀。露珠漸大,漸圓,一滴落在地上,又一滴。凱撒還是沒有要做出任何行動的跡象。不宜久留,我示意蓋烏斯一道離開。
就在這時,更驚人的一幕發(fā)生了。凱撒忽然大叫一聲,癱在椅子上,象牙甕從手中滑落。他渾身不停地抽搐,面色慘白,連嘴唇也失去了血色。民眾心目中天神一樣的英雄,竟會顫抖成這樣。
我嚇了一跳,有點不知所措。蓋烏斯握住我的手,用他平靜的力量安撫了我。他像阿那克薩哥拉一樣,不為任何事情驚詫【注15】,仿佛天塌下來也可以罔顧【注16】。
大概是聽到了凱撒的叫聲,只見他的貼身奴隸沖進房間,一把按住他,抬起他的下巴,用勺子扳開他咬緊的牙關,壓住舌頭,插入中空的軟蘆葦桿,把一種流質(zhì)物灌入他口中。
看來,這不是凱撒第一次發(fā)病,他的奴隸早有應急準備。但我從未聽說過他有這樣嚴重的疾病。可見是被有意封鎖了消息。畢竟,如果消息傳開,會引起恐慌和軍心渙散。
過了一會兒,他的抽搐漸漸止住,呼吸也平穩(wěn)下來。恢復神智之后,他首先做的事,是揀起地上的象牙甕,重新抱在懷中。然后,他對著奴隸,聲音虛弱:“給我一些水喝。”
看樣子,他目前沒有大礙。我和蓋烏斯悄然離去,回到餐廳。耀眼的燈光、絢爛的色彩、食物的香氣、悅耳的音樂,當它們再次把我包圍,真是恍如隔世。我深深吸了口氣。有風吹來,只覺背上一片冰涼。剛才出的冷汗,讓織物膩貼著后背。
我低聲問蓋烏斯:“你覺得,那是什么疾病?”
這方面的書,他讀得遠比我多。
“應該是俗稱的‘跌倒病’或‘會堂病’【注17】。剛才奴隸灌他服下的,可能是海貍香、油、蜂蜜和水的混合物【注18】。”
我聽說過這種病,很難治愈,嚴重時可置人于死地。根據(jù)傳說,它是神靈降在病人身上的詛咒。或許,這就是報應?
低下頭,視線落在紫色的地毯上。這樣純正的紫色,需要殺死上百萬的海螺,才能用它們的血液染成【注19】。而現(xiàn)在,它被人們踐踏于腳下。或許,這就是羅馬的道路,亦是復仇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