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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撒身邊總少不了趨炎附勢之徒。但卡爾普尼婭為我們制造了機會，她和凱撒一起走向花園，身邊暫時沒有其他人。母親立刻示意我?guī)еw烏斯過去。

“您不去嗎？”我問。

她淡淡道：“凱撒大概不希望見到我。但蓋烏斯是他的孩子。”

我和蓋烏斯穿過列柱中庭，來到宅邸深處的花園。

潔白的立柱之間，是夾竹桃與檸檬樹的陰翳。紅色的瓦片，映著清朗的碧空。花園中央有一座噴泉。珍珠般的水流，瀉在大理石臺階上，隨風(fēng)帶來清涼。露天餐室里，老葡萄藤、常春藤和金銀花枝葉在木架上蔓延開來，投下濃蔭。白玫瑰像瀑布般垂落下來。

凱撒和卡爾普尼婭，在石桌旁的榻上坐下。

我們迎上前，卡爾普尼婭先發(fā)現(xiàn)了我們，笑道：“渥大維家的姐弟來了。”

我和蓋烏斯禮貌地問好之后，凱撒感嘆：“一轉(zhuǎn)眼，你們都這么大了。”

我微笑：“您還和以前一樣。”

“哪能一樣。我已經(jīng)老了。”

我還想說點什么，他已轉(zhuǎn)向蓋烏斯，微笑道：“聽說你是個‘書蟲’【注13】，讀了許多書。”

“嗯。”

“看過西塞羅的《論共和國》嗎？”

“看過。”

“有什么想法？”看樣子，凱撒是在考察蓋烏斯。

這是個微妙的話題。西塞羅的文采舉世聞名。他和凱撒一樣，既是政客，也是作者。兩人在文章上惺惺相惜，對對方都有贊譽之辭。但政治上的分歧很明顯。西塞羅站在龐培那方。

蓋烏斯道：“西塞羅的文章句法考究，氣勢不凡。在修辭上的造詣，無疑是當(dāng)今第一流的。”

“那么，對這篇文章的內(nèi)容，你如何評價？”凱撒又問。

蓋烏斯沉默。

“不必拘謹(jǐn)。獨特的見解，無論對錯，總勝過人云亦云。”

蓋烏斯這才開口，依然是沉靜的語調(diào)：“西塞羅認(rèn)為，國家要長久存在，必須有機構(gòu)進行管理。這種管理職能或授予一個人，或授予一些人，或授予所有公民，即君主制、貴族制、民主制。這三種單一的政體，很容蛻變成暴君制、寡頭制、暴民制。只有將這三種政體取長補短，融合成一種混合政體，才是最佳選擇。現(xiàn)在羅馬的共和制，正是如此：執(zhí)政官是君主制，元老院是貴族制，公民大會是民主制。”

凱撒微笑著，專注地傾聽。那神態(tài)像一個語法老師聽到學(xué)生流利地背出了一段很難的課文。

“你認(rèn)為，他說得對么？”他又問。

“其實，這并非西塞羅的首創(chuàng)。希臘人波利比奧斯【注14】，就曾論述過這種混合政體。他雖推崇混合政體，卻也意識到，混合政體像單純政體一樣，注定會走向衰落，盡管速度相對緩慢。”

“你還看過波利比奧斯的書？你的希臘文一定學(xué)得不錯。”

我趁機道：“他的希臘文，讀寫都很好。只是由于他從小不愛說話，口語不太好。”

“怎么會對波利比奧斯感興趣？他的《歷史》不算出名。”

我解釋：“波利比奧斯的密碼表、機械研究【注15】，蓋烏斯對這些著迷，連帶著看了《歷史》。”

凱撒輕輕揉了揉蓋烏斯的發(fā)絲：“我小時候，也曾對這些東西有興趣。”

我心中一喜，卻聞凱撒話音一轉(zhuǎn)：“這很好。但如果將來要走上‘榮耀之路’，還得專注于更重要的方面。”

我暗悔自己多嘴。

凱撒回到之前的話題，繼續(xù)向蓋烏斯提問：“你認(rèn)為，哪種政體才是最好的？”

“我贊成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的說法：王政是正常政體中的最優(yōu)者。”

凱撒饒有興趣道：“但西塞羅認(rèn)為，雖然在三種正常的政體中，王政最優(yōu)，但在三種不正常的政體中，僭主政治也是最壞的。王政極易退變?yōu)橘灾髡巍！?

“不能因為火能傷人，所有人就不用火了。”

凱撒笑了：“你很大膽。但元老院的共和主義者，會找到種種理由來反駁你。比如，雖然許多希臘智者向往王政，但實際上，雅典人沒有選擇王政。”

“古希臘的民主制得以實施，是因為城邦規(guī)模不大。但城邦已成為歷史的陳跡。如今的羅馬，疆域是前所未有的遼闊，統(tǒng)治著各個民族。在這樣一個龐大的國家，民主制是不現(xiàn)實的。即使是意大利中部的公民，往返羅馬也至少需要二十天，不可能常來羅馬參加人民大會。”獨屬于少年的清越聲線，非常穩(wěn)定。

“那還有貴族制可以選擇。”

“以前，軍隊屬于國家，所有適齡男性公民都可能被征召入伍，那時，貴族制是可行的。但現(xiàn)在，士兵都是被雇傭，軍人成了職業(yè)，軍隊成為私有。比如您的軍隊，其實只效忠于您，而非羅馬……”

我打斷他：“別胡說。”

凱撒似乎并不介意：“他說的對。元老院已經(jīng)孱弱得無力自保，因為他們沒有軍隊。誰的軍隊能打勝仗，誰就擁有這個國家。”

沒想到，他毫不掩飾，如此直接地袒露野心。

卡爾普尼婭笑道：“既然都不見外，我也插一句：民主的雅典，被寡頭政治的斯巴達(dá)征服；自由的希臘，不也被專/制的馬其頓征服嗎？”

凱撒笑笑，不置一詞。

這時，正好有女奴捧了酒上來。冷酒器中，是一瓶阿里烏西【注16】的上等葡萄酒。女奴先在小型調(diào)酒器【注17】中，傾入清亮的泉水。再拔開軟木塞，把葡萄酒從細(xì)頸瓶倒入調(diào)酒器。

紫紅的酒液宛如寶石，散發(fā)出烘醅葡萄與漿果所特有的醇香，順著杯沿傾入透明的泉水，氤氳彌散。

凱撒忽然問：“小渥大維，你記得柏拉圖的話嗎？‘一個城邦需要像調(diào)酒那樣混合酒水’。”

蓋烏斯點點頭，接著背了下去：“如狂的酒傾下去，沸騰起來，可是受到別的清醒的神靈懲罰，而且找到了好的同伴，就構(gòu)成了醇美的飲料。【注18】”

“國家的治理也是如此。既需要清水一樣的理智，是‘清醒的神靈’，就像阿波羅。也需要‘如狂的酒’，就像巴克斯【注19】。”

“所以，還需要一個調(diào)酒者，巧妙地掌握酒水比例。”

凱撒笑了：“若是旁人這么說，一定是在恭維我。”

侍酒的女奴把調(diào)好的酒水傾入杯中。銀杯圓如滿月，以米斯【注20】式的精美刀工刻出柔軟的莨苕葉，環(huán)繞在杯耳周圍。杯中酒色濃烈透亮，艷麗如深紅薔薇。

第一杯酒被呈到凱撒的面前。晶紅的液體在杯中輕晃，折射的柔光映在他的臉上。他卻把酒杯遞給蓋烏斯。之后，女奴又斟了一杯。他端起，示意蓋烏斯喝完。兩人一同飲盡。

往常，母親不許蓋烏斯喝酒。他這次一下子喝了整杯，喝得有點急，掩口嗆咳起來。我輕拍他的背，讓他倚靠在我懷中。抬頭時，只見凱撒正看著我們，卻仿佛透過我們，看到了遠(yuǎn)處的別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