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欺騙 .C.
朱庇特在天上嘲笑所有情人的謊言。
——奧維德【注1】
如果說凱撒在羅馬廣場的演講,是為了爭取平民的擁戴,那么之后他在家中舉行的宴會,就是為了拉攏貴族和富商。
凱撒原來的宅邸被燒毀之后,很快就有了新居。原本是一位貨幣兌換商的房產,卡爾普尼婭用極低的價格買下。我也是第一次來到這里。轎子在大門前落下,凱撒的家奴立刻把青銅踏腳凳送到我們腳下,并鋪上地毯。我們踩著矮凳下了轎,跟隨著帶路的奴隸,走進帶有雕花門樓的大門,穿過陰涼的門廊,進入天井前庭。
抬起頭,天井上那片蔚藍的天空近得仿佛伸手可及。天井邊上支撐屋頂的鍍金柱子,在陽光下閃爍光芒,倒影落在積雨池中。水池四周的青銅護欄上,雕刻著獅頭、蜥蜴、獵犬和牧神,還有些活潑的小孩形象。瀲滟水波中,漂浮著玫瑰和百合花瓣,還有幾盞浮石【注2】打磨成的天鵝狀水燈。火光熒熒如星,輝映在水,卻不會被水波撲滅。科林斯式【注3】的廊柱間,垂著一幅幅色澤鮮艷的紗簾,在風中飄動。
“又見面了,渥大維婭。”一個懶洋洋的聲音隔簾傳來,如金屬般沉厚微涼。我立刻猜到了是誰,迅速整理好微笑。
果然,安東尼撩開一幅紗簾,手中捏著幾個骰子,向我們走來。身邊還有一個陌生的青年。
安東尼仍和幾個月前一樣引人注目:沙色的卷發,優美的身材,正像一尊完美的雕塑,會令雕刻家喜愛。薄薄的嘴唇,不笑也有三分笑意。他穿著輕薄的丘尼卡,寬皮帶系在腰間,皮帶上綴著銀質飾物。腿綁拋光的脛甲,雕鏤精湛,熠熠生輝。
我玩笑道:“你身在羅馬城這么神圣的地方,卻還穿著鎧甲【注4】!”
“那我就脫了。”說著,他作勢要脫。我連忙制止他。
他哈哈笑道:“我可舍不得脫呢。很多年輕姑娘,可就喜歡我這副打扮。這才是男子氣概。”
我無言。
“令堂也來了啊。”他又向我的母親問好,態度這才稍顯正經。
母親矜持地回應了,繼而轉向他身邊的青年:“這位是……”
安東尼笑著拍了拍那人的肩膀:“他是我最好的哥們兒,雷必達。我敢打賭,您一定聽說過他。”
雷必達,連我也聽說過此人。他和安東尼,都在凱撒麾下任職,最為凱撒器重。安東尼主要負責行軍打仗,雷必達在人事任免和后勤管理方面更擅長。
我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他。深棕色的柔軟卷發垂在額上。臉龐端正,線條柔和,看上去與軍官這個凌厲的名詞完全絕緣。他十分得體地向我們問好,聲音像笛子般悅耳。
這時,安東尼看向我身邊的蓋烏斯:“你就是小渥大維吧?”
蓋烏斯沉默。我連忙笑道:“我弟弟不大愛說話。”
幸好這時女奴捧來一盤水果,緩解了尷尬。美味多汁的水果,被切成薄片,擺放在鑲金淺盤中。安東尼拿起一枚香椽,吮了吮果汁,然后隨手扔掉。
“還是羅馬好啊。在羅馬,最不可原諒的罪過,就是浪費這樣的大好時光。荷馬說得好:‘對我們而言,人間至樂就是:豐盛的筵席、豎琴、舞蹈、華服、熱水澡和睡床’【注5】,”他看著積雨池上的水光,感慨道,“可惜凱撒不這么想,他總是不肯閑著,連帶著我們也活受罪。過兩天又要離開羅馬上戰場了。唉。”
我道:“你們會凱旋而歸。”
他聳了聳肩:“這樣的凱旋也沒什么意思。羅馬刀上是羅馬人的血。”
我的笑容一僵,只能緘默。
“在戰場上,你殺過人嗎?”蓋烏斯忽然問。
這太冒失了。我正想打圓場,安東尼不以為意地微笑道:“當然殺過。”
“殺過多少?”
“記不清了。殺一個人,和殺一百個,其實已經沒什么區別。運氣之神是個混賬瞎子【注6】,對人從不論功行賞。不該死的死了,該死的卻沒死,比如我。”他的語氣充滿戲謔。但我不知道能說什么。
他又嚼了片香椽,對蓋烏斯道:“你對打仗有興趣?但你這么瘦弱,漂亮得像個小姑娘似的,還真不適合戰場。”
“有些戰爭不在戰場上。”
“那倒是。比如元老院里。比起那些虛偽的勾心斗角,我寧愿上戰場。”他撫額一笑,“至少,即使殺死我,也是在陽光下【注7】。”
剎那沉寂之后,他又道:“所以啊,人生苦短,一定要及時行樂【注8】。”然后,他勾住雷必達的肩,迫不及待:“我們去玩骰子吧。”說著,兩人一道離開。
只聽雷必達冷靜地拒絕:“現在不是農神節【注9】。”
“除了市政官,現在誰管這個?”
“不。”
“只要你投的點數和我一樣,也算你贏。這樣總行了吧?”
“不。”
“為什么總是拒絕我?”安東尼憤忿道,像受了欺負的小孩。
雷必達嘆了口氣,聲音里滿是無奈:“因為你的骰子是作弊的【注10】。”
安東尼哈哈笑道:“原來你知道啊,都不告訴我。害我每次贏了你,還心存愧疚。”
兩人一起走遠了。我駭笑。真沒想到,安東尼的好友雷必達,和他的性格截然不同。
母親冷冷道:“你早該聽我的,嫁給安東尼,而不是沒有前途的馬塞勒斯。”
我低下頭,不言語。
“趁現在改變主意,或許還來得及。安東尼尚未再婚……”
我打斷她:“蓋烏斯沒有與克勞迪婭訂婚,我也不會嫁給安東尼。”
她這才收聲。
我們穿過前庭,進入餐廳。地板光可鑒人,軟榻清晰倒映到地上,像小舟漂浮在靜止的水面上。甚至墻上的壁畫和淺浮雕像,也都映在地板上。踏在地上,似在水面凌波走過,每一步都有漣漪泛開。
音樂滑動。空氣里彌漫著花香、酒香、剛烤好的食物香氣。這里云集的賓客,都是城中的達官顯貴。
凱撒攜妻子出現時,立刻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他揚起手,音樂立刻止息,客人們停止了交談。
只見他穿著半舊的寬松白袍,氣質更像學者。袍子的腰帶束得很松,顯得隨意,卻也讓人想起昔日蘇拉的警告:提防那個不好好束腰帶的男孩【注11】。
卡爾普尼婭身著盛裝,頭發高高綰起。來自西頓城【注12】的鮮艷織物,呈現完美的色澤。她就像一件耀眼的奢侈品,彰顯著凱撒的權勢。她挽著凱撒的手臂,顯得很親昵。任誰都看不出這對夫妻貌合神離。
凱撒舉起酒杯:“諸位朋友,讓我們為友誼干杯,也為羅馬的未來干杯!”
眾賓客雖然各懷心思,但都舉起酒杯,飲盡杯中酒。
音樂再次響起。多利安調式的音樂回蕩著,隨著樂師靈巧的指尖撥動琴弦,節奏時而舒緩,時而輕快。